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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亮平此刻也明白，不是跟记者纠缠的时候，顺着干警分开人墙清出来的通道，快步往院里走。
一路上楼，办公楼里原本细碎的议论声一见他过来，立刻全都消了下去，各个办公室门口探出来的脑袋也飞快缩回去。
眼神里藏着好奇、探究还有几分幸灾乐祸。
走到季昌明办公室门口，还没抬手敲门，浓重的烟草味就顺着虚掩的门缝飘了出来。
侯亮平敲了两下门，里头立刻传出季昌明沙哑低沉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推开门进去，满屋子的烟瞬间裹了过来，呛得侯亮平忍不住皱了皱鼻子。
靠窗的大班台后面，季昌明整个人陷在皮椅里，烟灰缸里早就堆得满满当当，烟蒂一个压着一个，桌上还摊着今天刚出的京州日报。
头版那标题，明晃晃的在那里：《违规调查扰企业，谁来为汉东投资环境负责》。
“侯亮平哪侯亮平，你可真是我的好祖宗。”
季昌明把刚抽了一半的烟狠狠摁进烟灰缸，力道大得把烟嘴都摁折了。
“你自己说说，今天这事儿办的，有多鲁莽？”
“李达康带着记者上门，本来就是要逼你就范，你倒好，还顺着他的套就往里钻，当着那么多记者什么话都敢说，你看看现在外面闹成什么样了？”
“刘省长亲自给我打电话，从省检察院骂到反贪局，说我们目无规矩，破坏汉东发展大局，你说，这个锅我要怎么背？”
侯亮平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，脸上没有丝毫慌乱，甚至还有些不屑。
“老季，我从始至终都没违反程序，初步核实线索，王大陆一开始也同意我们就地查账，是李达康过来硬抢了账册，煽动媒体给我们扣帽子，总不能我遇到点压力就缩头，把案子直接压下来吧？”
“那我这个反贪局长还干不干了？”
“你还知道你是反贪局长！”季昌明气得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现在事情闹得举国皆知，你让省里怎么下台？”
“刘省长放了话，要是不给外界一个说法，就让你先停职反省，等候处理。”
侯亮平这时候才觉得事情这么大！
“停职？凭什么呀？沙书记都没说话，他一个省长倒是先跳出来呢？”
“我看他是不是心里也有鬼？”
季昌明听到侯亮平这两句话，眼睛睁的老大！
那可是省长！
管一省经济的！
省一之下，你侯亮平也太目中无人了吧！
季昌明直接气的身体都抖动了起来，他站起身，双手撑在桌子上。
“在你胡说八道什么！”
“这种话也是能随便往外说的？”
“隔墙有耳，这话传出去，你有几个脑袋担得起这个罪责？”
季昌明说话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，他往后一仰慢慢靠回皮椅背上，摸出烟盒又抖出一根烟，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着，狠狠吸了一大口，烟顺着气管沉进肺里，才把胸口那股惊怒交加的劲儿压下去了一些。
“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？”
“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，办起案来不要命，可你得看看当下是什么局面啊！”
季昌明抬手指了指桌上摊着的京州日报，头版那刺目的标题仿佛还在烧眼睛。
“刘省长主抓全省经济大局，几十号商人联名登报施压，舆论全被人带偏了，省里要稳投资、保信心，这个时候你撞在枪口上，人家不拿你开刀拿谁？”
“沙书记到现在都没表态，我们眼下就是要先按省里的要求退一步，避过这阵风头，等舆论凉下来，案子我们再找机会接着查，你怎么就非得硬着头皮往上撞呢？”
侯亮平腰杆挺得笔直，屁股在椅子上坐得稳稳的，半分退意都没有，他往前倾了倾身，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老季，我从始至终问心无愧。”
“举报线索明确，一开始王大陆也同意就地核查，我们流程一点错都没有，凭什么要我停职？”
“真要是我退了，这不就坐实了外面泼的脏水？”
“以后反贪局再出来查案，谁还信我们？”
“错的是违法敛财的人，是故意搅浑水泼脏水的人，凭什么要我们替他们背黑锅？”
季昌明刚要再开口劝，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，秘书探进半个身子，脸色带着几分凝重，压着声音汇报。
“季检，省委办公室来电话，沙书记请侯亮平同志现在就去省委，他要见侯局长。”
这话一出，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，季昌明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，刚到嘴边的劝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他抬眼看向侯亮平，眼神翻来覆去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捏了一把汗。
等侯亮平到了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，刘省长也在这里，还有田国富和高育良也在，李达康也被喊了过来。
要不是吴春林没在，这就是个五人小组会议了。
此时的他们几个人，也是神色各异。
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凝重，侯亮平站在沙发对面，连个椅子都没给他。
而侯亮平看到这架势，还是梗着脖子。
“说说吧，侯亮平同志。”
刘省长率先开口了，他靠在沙发上，神情十分地严肃，至少在高育良和李达康看来，刘省长是很少会垮起个脸的。
而现在，他却垮起了，看起来，他似乎气的不轻。
侯亮平迎着刘省长压过来的锐利目光，腰杆依旧挺得笔直。
“刘省长，各位领导，我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。”
“我们接到匿名举报，反映大陆集团相关人员政商勾结。”
“按照规定开展初核工作，也征得了董事长王大陆的同意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坦然转向坐在沙发另一侧的李达康。
“是李书记突然赶到现场，煽动媒体造势，才把一件正常的初核工作炒作成了破坏投资环境的事。”
“是非曲直，只要调阅我们的办案记录就能清清楚楚，我没必要也不可能瞒什么。”
“再说，刘省长，这件事可能背后还真的有什么需要查的，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查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