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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三章【眸无波，心无澜】(第1/2页)
近几日的妖宫，比往日热闹百倍，处处皆是喧嚣忙碌。
红绸缠满白玉雕栏，鎏金喜字贴着殿宇门扇，精致繁复的婚嫁摆件源源不断送入各殿，往来的妖族侍从步履匆匆，各司其职筹备着那场万众瞩目的大婚。
整座妖宫上下，人人眉眼带喜，忙得脚不沾地，唯独星落玉殿，是整片热闹盛世里唯一的死寂之地。
殿内窗棂半掩，温和的妖界天光浅浅洒落，落在端坐案前的少女身上，却暖不透她半分寒凉。
蓝薇儿整日整日的静坐在梨花木桌前，身姿端端正正，却无半分鲜活气息。
她指尖纤细白皙，慵懒又随意地捻着一只剔透的青瓷茶杯，指尖轻轻转动着杯身，玉白瓷壁流转着细碎的天光倒影，可她的眼眸却是一片沉沉死寂，漆黑的瞳仁空空落落，没有半分光亮，好似失了魂魄的木偶。
她就这般一动不动，静静枯坐，从晨光微熹坐到落日西沉，日复一日，整整半月有余。
殿内侍女时常悄悄抬眸打量她，个个心底忐忑不安，却无人敢上前打扰。
往日里的蓝薇儿纵然沉静，眼底亦藏着灵动风骨，可自半月前那场妖宴过后，她便彻底变了模样。
那日狐绒软塌上的失控沉沦，那人滚烫偏执的吻，慌乱隐忍的克制，还有她仓皇逃离时砰砰作响的心跳、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纠葛，尽数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道无形屏障。
那一日之后，她与雪颜夕彻底断了所有交集，再未相见。
半月光阴，悠悠而过，平淡又荒芜。
蓝薇儿便在这不见不念、不悲不喜的沉寂里浑浑噩噩度日，如同行尸走肉般无喜乐，无嗔怒，无期盼，亦无畏惧，周身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，偌大的宫殿，只剩她一身孤冷，悄无声息消磨着时日。
周遭所有的喜庆喧嚣、红绸喜气，都与她格格不入，仿若隔了万水千山，半点落不到她的心底。
转眼之间，盛大婚典便近在眼前，距她与雪颜夕的大婚，仅剩最后三日。
这一日的妖界，暖阳格外盛大，金灿灿的日光铺满云海山河，穿透层层殿宇飞檐，温柔洒落人间，暖意融融，晃得人眼底微亮。
便是这漫天盛暖天光，似一缕温柔救赎，一点点融化了笼罩在蓝薇儿周身半月不散的冰封死寂。
沉寂许久的人，忽然动了。
她身形微僵，下一瞬骤然起身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，衣袂随动作轻轻拂过案沿，带起细碎风声。
守在殿角扫地的两名侍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浑身一颤，手中扫帚险些落地，满脸错愕地抬头望来，眼底满是惊疑。
这些日子以来，未来妖后终日枯坐、不言不语、双目无神，形同木偶，早已是宫中众人皆知的事，此刻她骤然起身、灵气归体，竟让她们生出几分“死寂之人骤然苏醒、如同诈尸”的恍惚错觉。
蓝薇儿全然无视了周遭落在自己身上的惊疑目光，面无表情，眼底一片清明沉静，再无半分往日的茫然浑噩，她抬步，径直踏出沉寂多日的星落玉殿。
宫外的热闹喧嚣扑面而来，红绸飘摇，喜香萦绕，处处皆是大婚将近的盛景。
沿路往来的妖族侍卫、侍女宫人，望见她这身素雅衣袍、清冷身姿，皆是下意识驻足垂首，微微躬身行礼，姿态恭敬。
她是已然定亲的准妖后，是未来执掌妖界后宫、与妖尊并肩之人，地位尊崇，无人敢怠慢。
可面对所有人的恭敬朝拜，蓝薇儿目不斜视，视而不见。
她不曾驻足，不曾颔首，不曾有半分回应，一双漆黑眼眸沉静笃定，目光死死锁定前方巍峨耸立的妖尊主殿方向，目标清晰，步履急促，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又决绝，再无半分往日的迟疑慌乱。
一路直行，无人敢拦。
通往主殿的层层玉阶，守卫森严的妖兵见了她的身影尽数自发退让开来，垂首躬身，为她让出一条笔直通路。
无人阻拦，无人问询。
她一步步踏上层层白玉台阶，最终稳稳伫立在庄严肃穆的妖尊主殿门前。
微凉的风拂动她的衣袍发梢，她望着紧闭的鎏金殿门，唇角忽然轻轻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凉的笑意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无奈。
她在心底轻声呢喃，万般滋味，皆藏于那抹浅笑之中。
这人人艳羡、尊贵无双的妖后名号……倒也确实风光体面，看着不错，只是这风光背后，是无尽的囚笼，是身不由己的宿命，是早已注定的悲凉结局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胸腔灌入满殿之外的清风，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，敛去所有多余的杂念，再不犹豫分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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纤细白皙的手指抬起，轻轻搭上冰凉厚重的殿门，微微用力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闷的殿门轻响，缓缓向内敞开。
明媚天光顺着门缝涌入，破开殿内常年不散的清冷暗沉，她抬步，径直走入这座象征妖界至高权柄的主殿之中。
主殿恢弘空旷，肃穆威严，高阶之上，玄色鎏金王座端坐一人。
雪颜夕一身墨色尊主锦袍，衣纹绣着暗金妖纹，华贵冷冽，气场森然，他身姿挺拔笔直，慵懒端坐于王座之上，垂着眸子，修长指尖握着一支狼毫玉笔，正低头专注批阅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妖界奏章，神色冷淡，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。
殿门开启的声响清晰可闻，脚步声步步临近，在空旷大殿中格外清晰，蓝薇儿已然稳稳站在大殿中央，立于他的视线之下。
可雪颜夕自始至终，未曾抬眸一瞬。
他仿佛彻底无视了她的到来，无视了眼前活生生的人，无视了周遭所有动静，执笔批阅的动作平稳依旧，行云流水，没有半分停顿，指尖力道沉稳，眉眼冷寂，无波无澜，好似殿中根本无人闯入。
唯有他自己知晓，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。
他不敢抬眼，不敢去看她。
他怕一抬头，便会失控想起半月前狐绒软塌上的缠绵失控，想起她仓皇逃离时的单薄背影，想起自己那日失控之后的慌乱无措，更怕看见她眼底此刻的疏离冷漠。
唯有刻意无视，刻意淡漠，才能压住心底那股不受控制的、密密麻麻的异样与酸涩。
大殿之内，死寂无声。
蓝薇儿静静伫立在殿下，微微抬眸，淡淡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那人，遥遥望去，他眉眼依旧俊美绝尘，清冷矜贵，一身尊主威仪，生人勿近，可那极致的冷漠疏离，硬生生将两人隔成了天涯陌路。
只一眼，她便缓缓垂下眼眸，敛去所有神色，身形微微一屈，端端正正跪坐在冰凉的白玉地面之上。
她的跪姿恭敬端庄，脊背挺直，礼数周全，挑不出半分差错，却也疏离淡漠，不带半分温情。
沉寂的大殿中，终于响起她清浅漠然的嗓音，平平淡淡，无悲无喜，冰冷得如同山间寒雪，听不出半分情绪：
“尊主，三日后便是尊主与我的大婚之日，薇儿就此认命，也答应为尊主敬献灵血的婚约，如约嫁入妖宫，做这妖后。”
话音一顿，她微微垂首，语气依旧淡然，带着一丝毫无波澜的祈求：
“只是我有一事相求尊主，还望尊主成全，待婚礼结束，尘埃落定之后，恳请尊主放我兄长与一众族人，安然离开妖界，返回盛悦。”
字字平静，句句顺从。
无人知晓，她心底早已看透了自己的结局。
她深知自己这具身躯命数微薄，注定困死妖宫，注定卷入无尽纷争，最终难逃血尽而亡、殒命于此的悲凉结局。
她本是异世而来的孤魂，阴差阳错占据了盛悦公主的身躯，蹚入这场不属于自己的乱世纠葛，半生身不由己，半生浮沉飘零，既然宿命早已写定，她注定要在这妖界孤寂悲凉度日，注定落得惨烈收场，那便在自己这短暂的异世余生里，做最后一件心安之事吧。
护住原主最牵挂的亲人，护住这些真心待她之人的性命，也算不负这具身躯，不负这场异世相逢。
殿上之人依旧未抬眸。
雪颜夕指尖握着玉笔，笔尖落在宣纸之上，墨色流淌，落笔从容，动作不曾有半分停滞，他依旧刻意无视她的身影，无视她顺从认命的话语，无视她眼底毫无温度的模样。
他以为只要视而不见、充耳不闻，便能彻底压下心底那股纷乱的异样情愫，便能守住那颗万年冰封、从不为任何人动摇的心。
漫长的死寂在大殿中蔓延，一分一秒，格外煎熬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久到蓝薇儿几乎以为他会彻底漠视、置之不理之时，清冷低沉的嗓音才缓缓从高台落下，裹挟着彻骨寒意，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：
“好。”
一字落定，干脆利落，无多余言语，无半分情绪。
自始至终，他未曾施舍给殿下的少女半分眼神。
得到这句应允，蓝薇儿死寂的眼底没有掀起丝毫波澜，无欣喜，无释然，无解脱。
这本就是她博弈换来的结果，用自己一生的自由、一生的宿命，换兄长族人一世平安，理所应当。
她微微颔首，行了一礼，礼数周全，随后缓缓起身，身姿挺拔单薄，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。
步履平稳，步伐坚定，没有丝毫留恋，没有半分迟疑，决然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