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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时候，下起了小雪。
寒风卷着碎雪，拍打在清华园紧闭的大门上。
侧门立着两人，一身新式的深灰呢绒军装，头上都扣着厚实的狗皮暖帽，帽沿凝着一层白霜。
年少者裹紧军衣，愤愤地骂了一句：“该死的老天爷！”
“来亨，国师门前，管住你的臭嘴。”年长者训斥道。
此人年近三十，面皮黝黑，满脸风霜，正是李自成侄儿李过。
而那半大小子，则是他的养子，名为李来亨。
“义父，兵部的那帮官老爷，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。国师那样贵重，会管咱们的事？”
李来亨看了一眼大门，眼神中流露出敬畏的神色。
去年的时候，朝廷以李自成为西征主将，率领一万五千人，以剿川边乱匪、安边练兵为名，西进康区。
主要任务是军队梯次适应高原，修路建驿，等时机成熟后，再进击藏区。
大军所需粮草、布帛、药材、牛马等，全部由四川布政司供给，钱粮由朝廷拨付，四川地方只负责征调民夫转运。
现在问题来了。
数月前，李自成派人向四川布政司催运过冬棉衣、治寒病的药材、饲料。
四川布政使、府县官员却以山路难行、民夫逃亡为由，供给远远供不上大军所需。
李自成只得派李过、李来亨入京，向朝廷求援。
谁知入京后，接连数日，李过每天奔走于兵部、内阁值房，一遍遍求见、递状。
得到的永远是相似的说辞：待合议，再缓一缓，事关地方民生不可操切。
这些天，李过光是门包就撒出去好几百两银子，却处处碰壁。
李过心中清楚，再这么耗下去，康区肯定是要出大事。
万般无奈之下，他想起了云逍，于是带着李来亨来到清华园。
不曾想云逍去了白石沟，李过为了显示诚意，冒着风雪在大门口等候。
“会的。”李过笃定地说道，“国师绝对不会对咱们坐视不理的。”
又等了半个时辰，二人频频抬眼望向远处，始终不见有车驾到来，不由得越发焦灼。
李来亨有些急了：“义父，要是等不到国师，咱们又该去哪里求人？”
李过摇头苦笑。
这时，侧门‘吱呀’一声打开。
一名独臂中年汉子走了出来，正是清华园总管杜大寒。
“可是从康区来的李将军？”
李过慌忙拱手回应：“不敢，在下正是李过。”
宰相门前七品官，况且是国师府上的，这样的人物万万不敢得罪。
杜大寒说道：“请二位入园内客堂，暂坐等候国师归来。”
李过连忙拱手推辞：“有劳费心！我二人一身征尘，身份粗鄙，怎好贸然入园叨扰，就在门外等候也就是了，不敢越礼。”
杜大寒笑道：“将军不必多虑，这是国师夫人听说二位远道而来，特意吩咐下来的。夫人说，二位为国效力，远赴康区苦寒之地练兵戍边，如今回京了，岂能让你们再受风雪之苦？”
李过和李来亨都是一怔，对视一眼，满是意外。
迟疑片刻，二人终究是跟着杜大寒，跨进了清华园的园门。
一路来到一处待客的静厅，刚一进门，一股融融暖意扑面而来。
厅当中烧着黄铜暖炉，炭火熊熊，驱散了一路浸透骨头的寒气。
早有侍女端上两大碗滚烫的姜汤，还有几碟蒸糕、蜜饯点心，整齐摆在梨花木的案上。
李过、李来亨二人反倒越发惶恐，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。
这几天受尽磋磨，哪里受过这般礼遇，更何况这里是清华园。
杜大寒笑着宽慰道：“二位安心在此歇脚，暖暖身子，这里没有那些衙门里的势利规矩，只管安心等候国师回来。”
李过和李来亨这才落座，却还是有些局促不安。
不一会儿工夫，二人身上寒意被驱散，心里也踏实了许多。
这时杜大寒再次前来，称国师回来了，请他们过去说话。
二人顿时紧张起来。
途中，杜大寒小声提醒道：“等会儿国师问话，有什么就说什么，切莫有什么顾忌，国师素来喜欢直言不讳。”
“多谢。”李过忙道谢，顺手将一锭银子塞到杜大寒的手中。
杜大寒笑着推了过来，“清华园内不讲究这个，要是今天收了你的银子，我可就没脸呆在园子里了。”
见李过还在迟疑，杜大寒又道：“我也是辽东军汉出身，咱们是一路人。”
李过这才讪讪收了银子。
杜大寒带着而来来到一处暖阁，见到了云逍。
他也是刚刚从白石沟回来，路上起了风雪，冻得通体冰凉，到现在还没缓过来。
“怎么，李自成遇麻烦了？”
云逍制止李过和李来亨行礼，和颜悦色地问道。
最近有不少来自四川的奏折，弹劾李自成，此时康区来人，显然是来求助的。
李过想到杜大寒的叮嘱，“噗通”一声，重重跪倒在地：“恳请国师，救我康区将士！”
然后他将李自成部现在的处境，一五一十地悉数道出。
所谓康区，指的是朵甘旧地，金沙江以东，紧挨着四川。
虽然康区也属于高原，与藏区却有所不同。
藏区气候干冷，晴日多，雪下得零散。
而康区是一条条河谷，潮气顺着山谷往里灌，多雨、多雾，夏天雨多，秋冬容易落大雪。
经过近一年的适应性训练，李自成部在康区勉强站稳脚跟。
可临近冬天，各项供给开始出现短缺。
李自成派人向四川布政司催运冬季物资，却遭到百般推诿。
云逍正点燃一根烟，听到这里，将烟在烟灰缸里摁灭，皱眉说道：“四川布政使司，敢克扣军需？”
李自成部所需的物资，虽然经过四川布政使司筹备、转运，银子却是朝廷直拨的。
如今物资供应短缺，显然是被克扣了。
“布政使司给的理由，是山路难行、民夫逃亡。”
“实则朝廷拨下来的转运银，被官吏层层截留瓜分，另外还有地方士绅、大族从中作梗。”
李过愤然答道。
云逍不解地问道：“与士绅豪族又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茶马！”
李过的回答，让云逍恍然大悟。
藏边茶马贸易，本来是四川士绅豪族垄断的肥肉。
一旦朝廷大军稳定藏区，茶马古道归官府管控，他们走私茶叶，换取藏地皮毛药材的暴利生意就要泡汤。
云逍‘呵’了一声，拿起烟灰缸中的半截烟重新点燃，猛吸了一口。
接着他缓缓吐出，冷森森地说道：“为了自家生意，就要将万余将士冻死在康区，破坏国家大计，四川的官员、士绅豪族，不逊于东林党、晋商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