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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大亮，矿区的喧嚣彻底驱散了夜里的寒意。
上工的哨声一遍一遍回荡在一座座木头营房之间，矿工们揉着惺忪睡眼，扛着镐头矿铲络绎走向矿洞作业面。
聂苍把昨夜用来垫脚的凳子挪回墙角，将屋顶草席仔细恢复原样，方才压下心底残存的那一丝紧绷。
昨夜整整一夜，他耳朵始终贴在木墙之上，屋外每一阵脚步声、每一句交谈，都被他仔细分辨。只要传来破门抓捕的动静，他便会立刻掀破屋顶逃窜。万幸，列宾终究没有深夜动手。多疑之人往往不会仅凭一桩疑点便痛下杀手，反而是要留着猎物，继续反复试探。聂苍清楚，昨夜的危机只是暂时压下，远远不算真正结束。列宾答应让娜塔莎寻找东方女人，那便是又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刃。
他整理好身上粗布工装，走出营房，路上遇见不少矿工。见到聂苍走来，矿工们纷纷露出善意的神色，不少人主动点头致意。正是聂苍争取来的分时休息制度，让他们不必再没日没夜耗在矿洞之中，不必时时刻刻承受皮鞭的威逼，这份恩情，底层矿工都记在心里。
转角处，宋瘸子正靠着木柱抽烟，看见聂苍过来，一瘸一拐上前，左右望了望，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李把头，昨天夜里前区那边动静不小，听说卓科斯被娜塔莎半夜叫走了，怕是列宾那边对你又起了心思，你可得千万当心。黄有功那伙人最近也不安分，手下几个心腹到处散播闲话，说你靠着讨好俄国人才坐上把头的位置，背地里攒着劲想抓你的把柄。”
聂苍神色平淡，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，淡淡应道：“我心里有数，多谢提醒。”
宋瘸子见他这般模样，心里也猜不透这位年轻把头到底在想什么，咂吧两口烟，又絮絮叨叨叮嘱两句，才一瘸一拐离开。聂苍心里了然，黄有功心里的怨气不会轻易消散，只是如今自己身份压他一头，矿区高层又支持自己推行新制度，黄有功明面上不敢造次，只会躲在暗处煽风点火。这点小麻烦不足为惧，真正致命的依旧是列宾无休无止的试探。
他不再多做停留，径直去往约维斯基的办公木屋。木屋之内，账簿散落一桌，约维斯基脸上带着几分亢奋，手里攥着昨日的产出清单，见到聂苍进门，连忙招手。
“李，你来得正好！你快看昨日的统计，实行奖惩之后，各个班组的平均出金量又往上抬了一截。照这个势头，就算少了两个营房的人手，我们依旧可以向上面交一份说得过去的答卷。”
聂苍拿起摊开的纸张，只辨认上面的数字，缓缓摇头。
“这份好看只是昙花一现。矿工们现在害怕丢掉来之不易的休息权，才拼尽全力干活。人的精力总有上限，等新鲜感褪去，疲惫积攒，产量必定会再度回落。靠惩罚逼迫，只能稳住一时，解决不了根本。”
约维斯基脸上的喜色缓缓褪去，重重坐回木椅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。可现在难处摆在眼前，索伦城两大家族厮杀不断，对外招募劳工的路子几乎被堵死。亚历山大家族时不时就派人袭扰矿区外围，掳走我们的矿工。我们守着金矿，却没有足够人手开采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你昨日提出去劫掠对方人手的想法，实在太过冒险，这种战事层面的决断，别说你我，就连列宾都没有资格擅自拍板，必须要上报谢科夫家族的核心高层。一旦失败，我们两个人的脑袋都保不住。”
聂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，目光望向窗外连绵起伏的矿场山峦，语气沉稳。
“我从未说过要立刻举兵出击。硬碰硬当然是下策。我们要做的，是先搜集情报，摸清亚历山大家族矿场的布防、换岗时间、劳工驻地位置。两大家族本就积怨极深，摩擦本就从未断绝，我们不需要主动挑起大规模战争，只需要悄悄制造小规模冲突，把水搅浑。等到两边仇怨越积越深，战火一旦点燃，我才有机会从中寻找到陆雪涵的下落。”
他心中目标从未动摇。潜伏于此，争把头之位，改良矿区制度，讨好卓科斯，骗过列宾的层层试探，全部都只是铺垫。在异国的土地上，他没有外援，孤身一人，唯有大乱之中，才能够寻得一丝机会。
就在二人低声商议之际，木屋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卓科斯推门闯了进来，脸上带着几分醉意残留的通红。
“李！我来找你！娜塔莎那边传来消息，列宾已经下令，从别的附属矿场调两个东方女俘过来，两三天之内就能送到咱们营区。到时候就安排到你的住处。”
这话一出，聂苍心底猛地一沉。果然，列宾没有放弃试探。送来的女子，未必只是简单的俘虏，极有可能暗藏监视的眼线，用来窥探自己一言一行。只要自己稍有破绽，便会立刻传到列宾耳中。
聂苍脸上装出一副期待又略带欣喜的模样，搓了搓手掌，笑道：“那就多谢卓科斯队长费心，还劳烦你记挂这件事。”
卓科斯哈哈大笑，拍了拍聂苍肩膀。
“这点小事不算什么，你是个能干的人，理应得到这些犒赏。不过我得提醒你，列宾大人对此颇为看重，你可得好好接纳这份赏赐。”这番话语看似善意提醒，实则暗藏敲打，是在转达列宾的态度。
说完，卓科斯又跟约维斯基闲聊几句矿上琐事，便转身离去。
木屋之中重新安静下来，约维斯基看向聂苍，神色带着几分担忧：“列宾给你送来女人，这未必是好事，你要多加小心。”
聂苍微微颔首：“我心里清楚，这又是一场试探。拒绝，会加重怀疑；全盘坦然接受，又容易被安插眼线，窃取我的言行。我必须把握好其中的分寸。”
话虽如此，局势依旧步步紧逼。外头，黄有功散布的流言已经悄悄扩散开来，不少矿工私下窃窃私语，说聂苍靠着讨好俄国人换取享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