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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试路者，同一个时候，跪在了地上。它们跪的姿势是一样的，前腿弯曲，身子往前倾，头低下去，低到贴住地面。
它们的头没有脸。
那两个没有脸的头，贴在地上，动也不动。
跪下之后，地开始响。
不是一声两声，是没完没了的响。那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，很闷，很低，像有人在底下拉一张极大的锯。整个青石集的地面都在嗡嗡地震，棚子上的绳在抖，锅盖在跳，人站在地上，脚底板一阵一阵地发麻。
土台底下的三口锅，锅盖一齐跳起来，摔在地上。
有人喊了一声，接着就是一片喧哗。
“都别动！”
风无痕跳到台沿上，把手举起来。
“谁也别出区，回棚子，坐着！”
“将军，地要塌了！”
“塌不了，都回去坐着！”
主腔里，那根指骨动了。
它动得很轻，起先只是搭在石台上的那一头往上抬了一寸。周炎看见了，他没有喊，先把手里的令牌攥紧了。
指骨又抬了一寸。
石头开始响。整根指骨从石台上脱离，慢慢往上抬，抬到离地三尺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然后转向了上方的方向。
它转过头来。
一头对准了头顶那块地。
那就是青石集。
周炎一直等着这一刻。他把令牌往地上一插，两只手掌一齐按下去。
掌心里的原火全都砸了出来。
原火落到指骨上，嗤的一声烧起来了。白色的火贴着骨面往上爬，爬得很慢，爬过的地方骨头滋滋作响，一股子焦味散开。
指骨没有停。
它还在往上抬。
“再烧！”
周炎吼了一声，把最后那点力气全用了出去。他手掌上那点白火本来还剩一半，现在压下去就只剩下一点火星子。
火烧了很久。
烧到火尽了，周炎跪在地上，两只手撑住石头，喘得抬不起头。
他抬起头看了看。
指骨上留了一层黑。
就一层。
周炎用手背抹了把脸，抹了一手的黑灰。
“只烧黑了一层皮。”
土台上，楚尘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一直躺着不动，动起来的时候很突然。他先是身子一僵，接着抬起右手，猛地按在自己的眉心上。
他闷哼了一声。
那一声闷哼不长，可土台上的人全都听见了。
“盟主！”
水云姬扑过去。
“怎么了？”
楚尘没有答。他按着眉心，按了很久，手指头在抖。眉心那道黑印，先前一直是凉的，此刻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那股烫从眉心钻进脑子里，又从脑子里往下走，走到心口，在心口上捏了一把。
他喘不上气来。
喘了大约十几息，那股烫才慢慢退下去。
楚尘把手放下来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底下那根。”
他开口，嗓子哑得像两块石头磨。
“醒了。”
水云姬没有听懂。
“什么底下？”
“底下那根手指，周炎在底下守着的那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它在这儿烫。”
楚尘抬手指了指眉心。
“先前它一直是凉的，刚才它烫了。凉是它没动，烫是它动了。”
水云姬的脸色白了。
“那它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底下，往上抬，它抬起来是要指路。”
楚尘低下头，看自己的手。
左手摊开，掌心里有一点白。
那是原火。先前那口井的火，烧核的时候用尽了，剩下最后一点点，一直窝在他的经脉底下。这一点火原本很小，像一粒米，平日看不出，此刻却在他掌心里轻轻跳着。
跳得很慢，一鼓一鼓的。
像一颗心。
楚尘看着那点火，看了很久。
“周炎撑不住。”
他说。
“地面也挡不住。”
土台上站着的人不多。风无痕在，水云姬在，孟长老在，还有几个传令的。三个人都看着车上的楚尘。
楚尘把左手收回来，放在被子上。
“风无痕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中军交给你。”
风无痕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“从此刻起，中军归你。西线北线撤下来的人，都归你调。棚子不拆了，粮照发，区不许乱。三条，你都记着。”
风无痕站着没动。
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“水云姬，你去西线。”
楚尘没有答他。
“去西线干什么？”
“血骨老祖受了伤，血阵散了。你去，告诉他两句话。第一句，阵不用重立。第二句，人往后撤，撤到山口以里二十里。”
“他会听吗？”
“会。你告诉他，我说的。”
水云姬应了一声。
她应完，站在原地没有走。
“那你呢？”
楚尘沉默了一阵。
土台上没有人说话。风停了。三里外那两个跪着的东西，头还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“它在底下醒了。”
楚尘缓缓开口。
声音很轻，可每一个字都很稳。
“我就下去封。”
风无痕猛地往前一步。
“你站都站不起来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本源都没了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下去是送死！”
楚尘抬起眼看他。
“那就送。”
风无痕张着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封不住，就把它和我，一起埋在里头。”
楚尘说完这句，把手放在膝上，看着土台的正中。
那里，是青石集的地面。
地面还在嗡嗡地响。
三件事交代完，楚尘又说了一件。这一件不是分工，是约定，是他跟这几个人之间最后要立的规矩。
“我下去之后，你们都别下来找我。”
他开口，嗓子哑得厉害，说一句要停一下。
“怎么知道你在底下好不好？”
“震动。”
楚尘道。
“地底会震。我在底下跟那根指头动手，震一次，你们就知道一次。”
“震几下算好，几下算坏？”
“三震，是安。五震，是险。七震，你们就把地道口封死。”
“封死？”
“用石头，用土，用拆下来的石板，封到人出不来，风也进不去。封完了，谁都不许再挖。”
风无痕站在车边，半天没有开口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不用管我。”
火云是先到的。
他从北线赶回来，半边身子都是血，进门的时候还站不太稳，一手扶着帐柱。
“你要下去？”
“下去。”
“底下那根指头有多大，你知道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要下？”
“知道才要下。”
楚尘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