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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六十七章断粮(第1/2页)
子都的骑兵在柏树林里蹲了两天，摸清了楚军粮道的规律。粮队从郢邑出发，沿汉水北岸东行，过夏口旧桥南边的浅滩，再折向东北，钻进柏树林。粮队每三天一趟，三五十辆牛车，押车的是楚军步卒，前后各有十几骑护着。进了柏树林之后，粮队会在截水坝北边的洼地里歇一夜，第二天清早再往前哨营送。子都把这条路线画在帛上，连同每趟粮队的车数、押车人数、歇脚时辰，一并报给林川。
林川把帛图铺在案上，用炭笔在截水坝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截水坝把三条山溪拦在洼地里，水不深，但坝体是土夯的，经不住刨。若把土坝掘开，溪水就会灌进洼地，把楚军粮队的歇脚点淹掉。粮车走不了水地，只能改道。改道就得绕行，绕行就得多走一天。多走一天，前哨营的粮就接不上。林川问子都，掘坝需要多少人。子都说三十个弩机手够了，坝口不宽，只要在坝体上挖开几道口子，溪水自己会把缺口冲大。林川说那就掘。不要全掘，只掘北侧一道口子，让水往洼地北边流。南边的坝体留着，楚军若要重修，得先把北边的口子堵上，再修南边，来回折腾，至少误两趟粮。
当夜子都带人去了柏树林。截水坝北侧的土夯得不算结实，三十个弩机手用短戈和铜锸刨了半个时辰，坝体上便裂开一道两尺宽的口子。溪水从缺口涌出来，哗哗地往洼地里灌。子都让人把口子再拓宽了些，然后撤到上游高坡上等着。天亮前，楚军粮队照常进了柏树林，到了洼地边上才发现歇脚点已经成了一片浅水滩。牛车陷在泥里，押车的步卒骂骂咧咧地推车，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车拉出来。粮队没有改道，硬着头皮往北走，到了前哨营时已是傍晚，比平时晚了整整半天。
前哨营的粮本来只够吃三天，这一趟误了半天，营里当晚就少煮了一顿粥。第二天，楚军派了一队人来修坝。子都在高坡上看着，等他们把北边的缺口堵上了，又带人从南侧刨了一道口子。溪水换了方向，往南边的洼地灌。楚军修了一天，子都刨了两回。到第三天，楚军粮队又来了，这次没敢在洼地歇脚，直接往前哨营赶，可路上耽误太久，到营时天已黑透。前哨营的粮彻底断了顿。第四天，楚军前哨营开始往外撤。几百人的队伍拔了营寨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南退。子都的骑兵远远缀在后面，没有追，只把楚军来不及带走的几车粮草和一批营帐收拢了，派人送回汝水北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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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子吕把楚军撤退的消息报给林川。林川看完军报，在渡口分布图上把前哨营的位置画了一个叉，旁边写了一个“退”字。子产问要不要追。林川说不追。前哨营退了，熊通在汉水北岸就少了一个支点。他若再从郢邑发兵，得重新建营，重新囤粮，重新探路。这一来一回，至少误一个月。一个月够郑国把汝水的防线再加固一遍，也够宋国把边境的弩机手练出来。子产说那柏树林的截水坝怎么办。林川说不用管，坝体已经冲得不成样子了，楚军要重修，得从头夯起。让公子吕在坝体南边的坡上种一排柳树，等柳树长大了，树根会把坝体彻底固住。以后就算楚军想修，也得先把柳树刨了。刨树比修坝慢。
洛邑的消息午后到了。祭仲说天子已经知道楚军前哨营撤退的事，是周公从太史寮的斥候报里看到的。天子看完之后对周公说了一句话——郑伯在汝水做的事，寡人以前只在兵书里读到过。周公把这话转给祭仲，祭仲又转给林川。林川把帛书放在案上，没有说话。他想起现代读研时跟一位老教授做田野调查，老教授说过一句话：真正的防线不是墙，是让对手觉得这堵墙永远翻不过去。郑国在汝水布的就是这样一堵墙。白沙滩和柳林渡的铁蒺藜，汝水旧道的烽火台，夏口旧桥的淤沙，柏树林的截水坝。每一处都不起眼，合在一起，熊通自己就会掂量。
傍晚，林川去东院陪武姜用晚膳。武姜今晚做的是申国老法焖羊肉，她把羊腿夹进林川碗里，说汝水那边的事她都听申伯说了。林川说楚军前哨营退了，熊通暂时不会再来。武姜放下箸，看着他，说楚军退了，卫国还在。卫侯去年在洛邑没讨到便宜，今年开春又增了洧水北岸的营寨。林川说卫国那边有原繁在制邑守着，卫侯不敢动。武姜没有再问，只把他碗里的空骨头收进碟子，又给他盛了一碗粟米粥放在案上。林川低头喝粥，听见窗外市坊里传来收市的钟声，一下一下，悠长而稳。汝水的烟柱已经散了，新郑城头的火把在暮色里陆续亮起来，把城墙上的旗帜影子投在地上，一摇一摇的。夏天快到了，汝水边的柳树该发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