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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法不是没有。
后世的土改，打土豪、分田地，那一套当然稳当。只要把底下的田亩、户口、里甲重新理一遍，便能改天换地。
可到今日，赵言也没下决心走那样激进的路。
不是他对豪强士绅有什么情分，是他自知手下没有那一批前赴后继、肯把命填进去的人；而他面前的对手，一点也不比当年那些被推翻的势力弱。
一个还能动员几十万大军的朝廷，关外虎视眈眈的建虏，再加上同床异梦的别路义军豪杰——这些难处，眼下要应付，往后还要应付。
赵言心里琢磨：若自己什么也不做，只照着前朝开国皇帝那一套走一遍，那还折腾个什么？
不行。他要的不止这些。
他要的是把河南府一层层拆开、洗净、重新缝起来。可这活计，打完仗不算数。田亩要清，户口要编，里甲要重排，人心要一处一处捂热。哪一样都急不得，哪一样也拖不得。
这些日子他夜里盘算到天亮：若一味用强，把士绅豪强一刀切了，河南府先就要乱；若一味怀柔，等朝廷回过手来，这些地头蛇转眼便成别人的耳目。
所以他只能一手拿刀，一手递酒。
厅外的风一阵一阵，把窗纸吹得簌簌响。炭盆里的火压得低，只余一层暗红。
他开口便道：“里长、甲首，还有乡里那些说得上话的老辈，本来就该替百姓出头。”
“这两日我打算摆几桌酒，把附近的里长和有名望的人先请来，好好安抚一番，也让大伙知道，义军是爱护百姓、忠于君上的。”
“顺便把蝗灾旱灾这些事，跟乡里讲明白——这灾对国家、对百姓有多不好。总得让大伙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，把这个坎迈过去。”
这几桌酒不是白摆的。
里长、甲首在乡里盘了几十年，谁家几亩地、几口人、几头牛，他们比官府的册子还清楚。义军要清丈、要征人、要治蝗，绕不过这一层人。
把人请来，先让他们看见刀，再让他们看见粮。看见刀，不敢乱动；看见粮，愿意出力。
他环视一圈：“只是不知哪位愿意帮我这一把？”
董义远、宋献策、张都督、韩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。
都是外乡人，这事还真不好插手。
宋献策在乡里混得久，多少有些经验，正想站出来把这事揽下，咬牙顶上去。
没想到这时候冒出一个人来，是赵言压根没料到的。
“要是舜王信得过吕某，我愿意打头阵。”
说话的，正是原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。
赵言一听，忍不住咂了咂嘴，心里直犯嘀咕：老吕，你这是唱的哪一出？
他知道这人一向口服心不服，私下里与城里的士绅没少来往。如今跳出来，是想找机会闹事，还是打算死心塌地跟自己走到底？
这一声请命，来得太干脆，反倒叫他不敢应。
其实赵言不知道，纠结的不止他一个。
这几年他在南京做官，河南府的消息一封封往南边送，一封比一封难看。先是旱，后是蝗，再往后是流民成群、饿殍遍野。他几回上书请蠲免，回音都石沉大海。
如今站到赵言面前，他忽然发觉自己那些奏疏，还不如眼前这人一句话管用。
吕维祺也煎熬了许久。
他本想硬扛到底，早晚与赵言撕破脸。可眼下整个河南府都摊上旱灾蝗灾，他自己就是河南府人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府上下遭殃，袖手旁观。
他甚至隐隐觉得，多亏义军打进了洛溧城，落到舜王手里。若还叫原来那些官员管着河南府，天灾人祸一压下来，这地方怕是要闹到易子而食的地步。
心里翻来覆去斗了半日，始终拿不定主意。见赵言开口问，他索性一咬牙站了出来——用不用我在你，说不说在我，河南府到底怎样，听天由命，我也图个心里踏实。
赵言反应极快，先给宋献策递了个眼色。
宋献策哪能看不出吕维祺心里那份矛盾，只当赵言不愿用这人，连忙起身：“宋某也愿意去，还请舜王多考虑。”
赵言这才笑了：“既然吕先生、宋先生都有这个意思，不如这事就交给二位，如何？”
“吕先生威望高，又是本地人，便以吕先生为主，宋先生帮衬着。这样安排，可好？”
吕维祺听了这话，又惊又怕。
他万万没想到，赵言真敢放手用他。
赵言果然是个奸雄。又奸，又雄。
吕维祺越想越觉脊背发凉。他做了一辈子官，见过的手段不少：威逼、利诱、借刀、联姻。可像赵言这样，把仇人摆到台前，把亲信塞到身后，还让人挑不出错处的，见得不多。
更叫他不安的是，自己方才那一点真心，竟被这人一眼看穿，还顺手拿去用了。
奸的是翻手为云、覆手为雨，转眼把宋献策拉出来，塞到自己身边盯着。
雄的是无论敌友，他都敢放心用——这一样，真不是常人能做到的。
宋献策应下，冲吕维祺拱了拱手，笑道：“往后还要请吕尚书多关照。”
吕维祺心里琢磨：这人也不是好对付的。
跟赵言打交道久了，他摸清赵言手下有三个核心人物：萧煜、董义远、宋献策。
他还隐隐察觉，这三个人各有各的用处：一个镇得住内宅与人心，一个撑得起政务与谋划，一个周旋得了乡里与鬼神。三根柱子架起来，这摊子才立得住的。
而他自己，如今成了第四根——一根随时可能被抽掉的柱子。
萧煜是赵言的夫人，赵言不在时，她的话最管用。
董义远是赵言的谋主，什么事都与他商议着来。
倒是这个宋献策，吕维祺摸不透。表面上看是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，闲时替人看相、瞧风水，也不知赵言究竟看中他哪一点。
不过这一回，吕维祺是真心想替老家办点实事，没打算添乱。
宋献策走出厅门时，回头看了一眼吕维祺的背影，心里明白：赵言这一步，是把一颗最硬的棋子摆到了自己眼皮底下。用得好，是臂膀；用不好，随时能收。
他摸了摸袖里的卦签，笑了笑。
吕维祺还站在阶下，望着院里那株半枯的槐树出神。有人在身后唤了他两声，他才回过神，拱了拱手，慢慢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