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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主公仁厚，老臣替黄锦业先谢过了。”
董义远起身一礼，心里却在琢磨这桩事。黄锦业参战最晚，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——堵人。换成旁的主帅，一句“来迟无功”就打发了，谁也挑不出错处。况且他终究没拦住曹文召，逼得义军有一阵险象环生，账要算他，也不冤枉。
赵言却不这么算。
三百条船，硬生生把曹文召几万人拖在河对岸这些天。换成别人去挡，早就被人一脚踏平了。
至于曹文召后来尽起大军扑过来、几乎把义军掀翻，那是自己非要冒险决战，怪不得旁人。
若不是黄锦业船到得及时，把曹文召卡在水那一头，他们打赢陈奇瑜之后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军溃走，还得提防背后再挨一刀。
在他心里，这一仗的头功该记在黄锦业名下。
这话不能当众说。
别的将领带着人拼了一整场，血都洒在土里，回头听说一个只在水上晃了几天的得了头功，谁心里服气？所以赵言索性按下不提，照常规先赏下去，往后寻个由头再补他。
话说到这儿，吴缙忽然一阵风似的闯进来：“师傅，王锦衣那小子回来了，说要见你。”
“怎么说话呢。”赵言瞪了他一眼，“什么叫那小子？”
“我们在这儿拼命，他倒好，一撒手回了家，就不见人影。”吴缙说得理直气壮，“等我们打赢了，他又颠颠地跑回来。”
赵言哭笑不得：“你这张嘴。王锦衣哪里得罪你了？”
“其实当初我去绛州劝韩霖的时候，见过他一面。”吴缙见师傅认真了，也收了火气，“他那时就想把护卫家眷的差事撂下，跟我一道回来。我觉得这一仗太险，王锦衣、陈隽永、李信、李友还有李牟几家的家眷都在那边，带着走不便。再说万一路上出点岔子，有他在，好歹能照应。我就让他先留在怀庆府，等局面明朗了再说。”
“如今天陈奇瑜已经败了，他也就该带着人回来了。”
“嘿，师傅还真猜着了。”吴缙咧开嘴，“我看他后头跟着老长的车队，老老少少五六十口，八成就是那些人的家眷。”
赵言转头看了看萧煜、董义远、宋献策：“三位既然都在，不如一同出去迎一迎。”
三人点头，跟着他出了议事厅，往福王府大门走去。
门外，王锦衣领着二三十个后生，护着五六十名妇孺和几辆大车，正站成一排等着。
他一见赵言出来，赶紧把缰绳丢给身边的人，快步上前拜倒：“主公无恙吧？义军与官军打了这么久，我在旁边干看着，一点力也使不上，心里实在不好受。”
“诸将的家眷，有没有伤着的？”赵言没接他的话，先问这句，“路上有没有饿着冻着？”
“没有。”王锦衣答得干脆，“大事我干不了，这些小事哪敢马虎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失职的？”赵言笑了，“接回诸将家眷，本就是我下的令。你倒好，还犹犹豫豫的。”
王锦衣心里透亮，知道这是主公给他台阶。他赶紧一揖到底，张嘴正要说几句感念的话——
话还没出口，人群里忽然蹿起一条嗓子：“是不是你这个女人勾搭我男人？王锦衣！她肚子怎么大了，莫不是陈隽永那东西背着我偷人了？”
赵言循声看去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杵在人堆前头。相貌算不上多出挑，身板倒壮实，脸上一本正经，瞧着跟方才那几句浑话半点不搭，倒像个端方持家的。
赵言没忍住，笑了一声，弯下腰行了个礼：“这位想必就是陈家嫂子？这是我媳妇，是嫂子的弟妹。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王锦衣脸都白了，赶紧朝那妇人递眼色，抢上前介绍：“嫂子莫误会。这位是陈兄的结拜兄弟——咱们家主公舜王。这一位是主公的夫人，专管义军钱粮的萧夫人。”
“哎哟！”
那妇人一听，立刻换了张脸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：“你看我这小门小户的，眼皮子浅，成天就惦记你哥那点破事。叔叔别恼我，别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！”
说着，她三两步凑到萧煜跟前，亲热得像自家人：“弟妹长得多俊。嫂子眼拙，错认了弟妹。你大人大量，别计较，就饶嫂子这一回。”
她嘴上不停：“我听家里老人讲过，‘男肚尖，女肚圆’。瞧弟妹这肚子的形状，怕是个男娃吧。”
萧煜再大方，也没被人当着几十号人这样打量议论过。
她又羞又恼，可看在赵言和陈隽永的面上，不好当场翻脸，只得把头低下去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细得像蚊子：“小妇人见过嫂嫂。”
那妇人只当自己压住了对方，哈哈一笑，回头一嗓子：“你们三个傻站着做什么？还不快过来见叔叔和弟妹。”
人堆里立刻走出三个妇人。
一个又黑又瘦，一个嘴角歪着眼也斜着，还有一个满脸横着疤。三个人往那妇人身边一站，倒是衬得她最出挑。
三个妇人都低着头，不敢出声，上前给赵言和萧煜行礼。
赵言和萧煜在两排人中间偷偷对了一眼，都憋不住笑了。
赵言回礼回得极快：“小弟平时听哥哥提起嫂嫂，真是百闻不如一见。果然有大将风度，大妇风采。”
那妇人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夸还是损，脸上僵了一下，只好干笑着岔开：“妇人姓王。这三位，是李氏、田氏、钱氏，见过叔叔和弟妹。”
赵言又还了礼：“诸位嫂嫂先歇着。旁的嫂嫂弟妹我还没见过，等我一个个见完了，再来安顿诸位。”
“好说，好说。”王氏这回总算知道眼前这人不好惹，嘴上收敛了许多。
两边分开，王锦衣赶紧低声补了一句：“这王氏其实没坏心，就是在家里一向说一不二，把隽永欺负惯了。主公别往心里去。”
赵言哈哈一笑，也压着嗓子回他：“大丈夫嘛，谁家里没碰上过婆娘不贤、孩子不听话的。都是自家兄弟，我还能怪她不成。”
其后由王锦衣引着，赵言又见了王锦衣、李信、李友、李牟几家的家眷。
萧煜怀着身子，站久了吃不消，便让箭儿在府里寻了几间干净屋子，先把这些人安顿下来。
到晚上，萧煜实在撑不住了。赵言怕她动了胎气，催她回房歇着，只叫李香带柳如是出来，摆了几桌家常酒菜，把诸位嫂嫂、弟妹并各家的孩子都请来吃饭。
众人按主次坐定，话头就悄悄起来了。
“这谁啊？舜王可真行，娶的媳妇一个赛一个地好看。”
“你瞧这两位的身段模样，比白天那个还强三分。从前书上写‘我见犹怜’，我还当是文人胡诌。如今才知道，世上真有这样的人。”
说到这儿，也有人起了愁：“人都说男人有了钱就变坏。咱们男人的主公都这么风流快活，他们如今发了财，说不定一个个在外头都养上狐狸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