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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天刚亮，陈渡就扛着扁担去了土地庙。
他昨夜一宿没睡，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。闻九烟来收香，一村的香全被收走了，要不是小禾喊了那一嗓子"草也算香"，谁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。那下一回呢？下一回要是连喊的人都没有呢？
他想明白了：得有一样东西，收不走。
毕竟香能被收走，草能被收走，连渔网都能被收走，可有一盏灯要是一直亮着，亮在大伙儿都看得见的地方，谁家有难，往灯底下一跪，喊一声就行。不用会烧香，不用有钱，也不用识字。
土地庙还是那间土地庙，一间屋，一尊掉了漆的土地公，梁上挂着那些刚从还神炉里救回来的愿灵。陈渡先把庙里庙外扫了一遍，又在庙门边上垒了一口灶，灶膛里塞满了干柴。
然后，他从怀里掏出一根芦苇。
那是他前天回塔里的时候，在静海边上折的，狱主钓鱼那片芦苇荡里最直的一根。他把芦苇芯抽出来，搓成一根灯芯，放进一只缺了口的小陶碗里，倒上鱼油，摆在了庙门的门槛上。
火折子一点，那盏小油灯就亮了。
灯火也不大，黄豆那么一点，可是湖风吹过来，它晃都不晃一下。
"哥，你这是干嘛？"小禾带着狗剩和村里一群孩子跑过来看热闹。
"立香亭。"陈渡挺着胸脯，"往后这庙就是香亭，灯一直点着，灶一直烧着。谁家有难，香被收了，不会烧香，就来这儿喊一声，有人听着！"
说完，他又从怀里掏出两张红纸，一支秃笔，趴在门槛上，一笔一画的写了一副门联，贴在了庙门两边。
上联：烧草也算香。
下联：喊冤就有人。
横批：进来坐。
孩子们凑过来一看，"哄"的一声全笑了。
村里的大人们更是全围了过来，一个个踮着脚看那副门联！
"哥！你这字也太丑了！'香'字的腿都歪到'算'字底下去了！"
"那个'冤'字少了一点！"
"'坐'字像两个小人在打架！"
陈渡涨红了脸，又不肯撕，梗着脖子说道："丑是丑，意思对就行！"
账房先生站在庙门口，看着那副歪歪扭扭的门联，看了好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"字丑，话好。"
陈渡咧着嘴笑了，比捡了钱还高兴。
周婶第一个走进庙里，在那盏小油灯前头站了一会儿，什么都没说，就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。紧接着，老渔婆来了，牛老汉也牵着老黄从芦花村赶来了，一人往灶里添一根柴，往灯里添一勺鱼油。
可这香亭才立起来不到半天，麻烦就来了。
晌午的时候，湖面上划过来一条黑篷船。船头站着一个瘦高个，一身黑袍，头顶上插着一炷黑香，旁边还插着半截，烧得一明一灭。
"巡香使！"码头上有人认了出来，脸色都白了，"还神会的巡香使！比香主低一级，听说是通神境的实力！"
那人叫屠半香，是还神会的巡香使，头顶插一炷半黑香，比香主少一炷半。闻九烟被拍进了湾口镇的院墙里，到现在还抠不出来，总坛就派了他来收拾烂摊子。
只见屠半香一上岸，看都不看人，径直走到了土地庙门口，盯着那副歪门联看了半天，冷笑一声。
"烧草也算香？喊冤就有人？"他一字一字的念道，脸上露出了阴冷的笑容，"好大的口气！神使有令，青石湾只许烧神香！谁立的这破亭子，给我拆了！"
跟着他来的几个打手抡着棍子就要往里冲，村民们吓得往后退，可是谁也没跑。
账房先生站在灶边，手指下意识的往灯笼那边动了一下。
"别动。"阿黎按住他，"灯芯才长回来两节，你拨上去也就是个开府，打不过通神。"
"我知道。"账房先生把手收了回来，看着门槛上那盏小油灯，"我不动。我看看它。"
小禾带着一群孩子躲在庙里，吓得缩成一团，可她还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："不许砸！这是香亭！"
"香亭？"屠半香哈哈大笑，抬起脚就往门槛上那盏小油灯踹了过去，"老子今天就踹给你看！"
他的脚刚抬起来，门槛上那盏芦苇芯的小油灯，忽然"呼"的一下，亮了！
那火光从黄豆那么大，一下子蹿起来半尺高，亮得跟一轮小太阳似的！屠半香的脚停在半空中，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，他心中一寒：这灯，居然自己会亮？
无赦天，门环"当"的一声响了。
【刑牌】雇主：梁州青石渔村香亭。所在：梁州青石渔村土地庙。所求：不许砸。分量：五钧。时限：一灯。
"五钧！"帝鸾一声尖叫，翅膀"呼啦"一下张开，把刑牌卷进了怀里，"孤的！谁也别跟孤抢！孤要去看他瘦了没有！"
青石渔村，土地庙门口。
屠半香的脚还没落下去，一根火红的羽毛，从那盏小油灯的火苗里"嗖"的飞了出来，正正的钉进了他的肩膀，带着他整个人往后一飞，"笃"的一声，钉在了庙门的门楣上！
他挂在门楣上，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乱蹬，头顶那一炷半黑香歪到了一边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他是通神，可这一根羽毛钉进来，他浑身的修为一点都使不出来！
几个打手吓得棍子都扔了，扑通扑通跪了一地。
一个穿着红衣、头上插着金羽的女子，从灯火里走了出来，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屠半香，又看了看那副歪门联。
"帝，帝鸾！"屠半香的声音都劈了，"妖族的女帝！"
村民们更是全都看傻了。帝鸾的故事，镇上的说书先生讲了不下一百遍，那是一根羽毛能压塌一座山的实力，是天尊！可这样的人物，居然为了一间破土地庙，从一盏芦苇芯的小油灯里走了出来！
"砸香亭，"帝鸾冷冷的说道，"就等于砸狱门。"
这句话一出口，塔顶上那个睡着的人，翻了个身。
赦榜底下，慢慢的多出了一行小字："香亭有灯，即是狱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