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秒记住【笔趣阁】biquge843.com，更新快，无弹窗！
账房先生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手是干的，掌心沾着几粒湖滩上的沙子，指甲缝里干干净净。可他总觉得，这双手上应该有点什么，湖水也好，别的什么也好，就是不该这么干净。
"大叔，你是从湖里爬上来的么？"小禾抱着渔网，歪着脑袋打量他，"你身上怎么一点都不湿？"
"湖里？"账房先生想了想，"大概是吧。"
"那你吃饭了没有？"
这一回，他答得很快："没有。"
小禾一下子就乐了，拽着那个提灯笼的小姑娘就往村里走："那跟我回家！我哥今早天没亮就从外头跑回来，烧了一大锅热水，说家里要来客人，神神叨叨的，我还以为是哪个大官呢！"
青石渔村还是那个青石渔村，几十户人家，一条土路通到湖边。不一样的是，如今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插着一炷香，有的烧了一半，有的刚点上，烟细细的往天上飘，也不求什么，就那么插着。
"两年前我哥烧了一炷香，村里就来了神仙，一剑把天水宗的山都劈开了！"小禾一边走一边说，嘴就没停过，"从那以后，村里人出门插一炷，回家插一炷，下湖之前更是要插三炷！村长说了，香烧着，就有人听着。"
"有人听着么？"账房先生问道。
"当然有！"小禾理直气壮的说道，"不然我哥上哪儿当的狱卒？"
村东头那间茅草屋，屋顶换了新草，门口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，肩上搭着一条湿布巾，正伸着脖子往路口看。
陈渡一眼就看见了小禾身后那个提着纸灯笼的小姑娘，又看见了小姑娘旁边那个黄脸的账房先生，两条腿顿时一软，膝盖眼看着就要往下弯！
阿黎冲他竖起一根手指，摇了摇头。
陈渡硬生生把膝盖直了回来，憋得脸都红了，嘴里那两个字在舌头上打了好几个滚，最后变成了："谢，谢先生！您来啦！水烧好了！"
"哥，你结巴什么？"小禾狐疑的看着他，"你对村长都没这么客气过！"
"你懂什么！"陈渡一把把她扒拉开，"这位先生，是，是我在外头认得的账房！"陈渡更是急得满头大汗，说完连自己都不信。
屋里那张缺了一条腿的饭桌，还是两年前殷烈喝片儿汤时候的样子，底下垫着两块砖。小禾端上来一大碗鱼汤，鱼是她早上刚从湖里捞的，汤熬得发白，上面漂着几段葱。
账房先生捧着碗，喝了一口。
他愣住了。一万年了，他在静海边上钓过不知道多少灯鱼，可是从来没有一条，是拿来喝的。
"咸了。"他说道。
然后，他把碗递了过去："再来一碗。"
陈渡在旁边看着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，赶紧低头去添柴。这句话，他听过。除夕那天，那位破龙袍的爷也是这么说的！
吃完了饭，陈渡端来一盆热水要给他洗脚，账房先生吓得往后一缩，小禾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，心中更是犯起了嘀咕：她哥在家里连碗都不洗，今天居然要给一个外人洗脚？
村里人都知道陈家来了个外人，三三两两的凑过来看热闹。
"那是谁啊？黄皮寡瘦的。"
"说是陈家小子在外头认得的账房先生。"
"账房？你看他那身棉袍，袖口都磨出窟窿了，还账房呢！"
"你们看那小丫头，大白天的提个破灯笼，里头还点着火，这不是穷讲究么？"
"我看啊，就是个提灯的穷酸！"
这话一出，周围的人哄的一声全笑了。从这天起，"提灯的穷酸"这个名号，就在青石渔村叫开了。
账房先生也不恼，坐在门槛上，正要跟着笑一笑，忽然整个人一僵，两只手猛地捂住了耳朵！
声音，到处都是声音！
"老天爷，让俺家那只芦花鸡多下两个蛋吧，娃的束脩还差三十文。"
"腿啊，你别疼了，明儿还得下湖呢。"
"哥哥什么时候回来？说好了中秋回来的。"
"别下雨，网还没晒干。"
家家门口插着的那三百多炷香，香烟里的话，一句接一句的往他耳朵里灌，有大有小，有哭有笑，全是些芝麻绿豆的事。他蹲在门槛上，脸色发白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阿黎蹲在他旁边，抱着布老虎，小声的说道："你听见了吧？他们一直在说。只是不够走投无路，你从前在里头，听不见。"
账房先生蹲在那儿听了很久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一万年来，他只应过走投无路的香，可原来这人间，每天都有这么多人，在对着一炷香说话。毕竟走投无路的人是少数，过不好又过得下去的人，才是这人间的大多数。
就在这时候，湖边码头那边传来了一阵骂声，还有鱼篓摔在地上的动静。
小禾脸色一变，扔下碗就往湖边跑："是我的鱼篓！"
码头上，七八个穿着黑褂子的汉子正挨个儿踢渔民的筐，领头的是个脸上一道刀疤的壮汉，腰里挂着一块铜牌，牌上刻着两个字：还神。
"神香一炷，平安一年；不烧神香，狱主不管！"一个打手扯着嗓子念着还神会的顺口溜，"这个月的孝敬，谁家还没交？"
渔民们一个个低着头不吭声。还神会是去年秋天来的，说狱主只管走投无路的人，过日子图个平安，得给神使烧"神香"，一炷三钱银子。不买的，船就漏，网就破，到后来连人都会漂在湖里。
刀疤脸一脚把小禾的鱼篓踢进了湖里："神香钱欠着的，三天之内交齐，不然，拿人抵！"
"那是我的鱼！"小禾扑上去要捡，被他一把推倒在泥里。
刀疤脸叫赵疤脸，是还神会在青石湾收孝敬的头子。论实力，开府境，在这一湖十几个渔村里，开府境就是天！
账房先生走过去，把小禾扶了起来，挡在了她前面。
"她才十岁。"他说道。
赵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看见他那身破棉袍，脸上露出了不屑之色："哪来的穷酸，也配管神使的事？"
话音没落，他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账房先生整个人倒飞了出去，越过码头的木桩子，"扑通"一声砸进了青石湾的湖水里，水花溅起来老高！
陈渡拎着扁担冲到码头的时候，只看见湖面上一圈圈的水纹。他眼睛都红了，转身就往家里跑，要去拿供桌上那截旧香。
湖水里，账房先生沉在两丈多深的地方，睁着眼睛。
岸上，阿黎手里那盏纸灯笼，忽然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