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呼延苍那一巴掌，把账房先生拍得眼前直发黑，好半天才缓过气来。
渔民们这时候全涌进了后院，小禾一头扎进阿黎怀里，抱着她哇哇大哭。陈渡拄着两截断扁担，一瘸一拐的走过来，看见账房先生身上那三个焦黑的窟窿，心中又疼又愧，嘴唇都在抖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满院子的愿灵，还在晃晃悠悠的飞，有几只落在了渔民们的肩膀上，蹭了蹭，又飞走了。
狗剩那只亮晶晶的愿灵，最后一趟飞回来，落在了狗剩的脑袋顶上，不走了。
"它，它不走了！"狗剩不敢动，两只眼睛往上翻着看它，"大叔，它以后还会走么？它叫什么？"
"你给它起一个。"
狗剩想了半天："那就叫小萤吧。他们都说它是萤火虫。"
小禾抹着眼泪，凑到那尊摔在地上的泥胎跟前，看了看它没了鼻子的脸，又看了看账房先生，忽然"噗"的笑了出来："大叔，它没了鼻子，倒有点像你了！"
账房先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，没说话。
呼延苍走到墙边，揪着闻九烟的头发，把他的脸从墙里拽出来半寸："说！是什么人让你们干的？"
闻九烟咬着牙不吭声，舌头底下一动，就要往下咽什么东西。
呼延苍眼疾手快，一指头弹在他下巴上，一颗黑乎乎的丹药从他嘴里飞了出来，滚在地上，冒着一股腥臭的黑烟，看着就可怕。
"还神丹！"胡宝才在墙角吓得一哆嗦，"那是拿愿灵烧剩的灰炼的，吃了能借三炷香的命，香主这是要跑啊！"
呼延苍冷哼一声："就这点实力，也想在老子面前跑？"一脚把丹药踩成了粉，又一巴掌拍在墙上，整面墙都在抖："老子数到三！"
"我说！我说！"闻九烟终于扛不住了，脸色灰败的说道，"会主自称神使，没人见过他的脸，每回见人，脸上都画着《狱主像》的妆。总坛在兖州地底下，具体在哪儿，我们这些香主也不知道，只能顺着香路往那边交孝敬。"
"就这些？"
"还有！"闻九烟咽了口唾沫，"三天前，总坛传下来一句话，十七个香主人人都收到了。"
"什么话？"
"看牢的出门了。凡是看见提灯的，先取灯。"
后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，胡宝才更是吓得连哼都不敢哼了。
账房先生心中一沉。三天前，正是他从青石湾湖滩上站起来的那一天。他出门这件事，九州知道的人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，可那个神使，居然当天就知道了！
呼延苍却听糊涂了，挠着络腮胡子："看牢的？哪个县的牢头，值得你们这么大动静？"他扭头看向账房先生，"穷酸，你认得么？"
"我就是看牢的。"账房先生说道。
呼延苍愣了一下，随即仰头哈哈大笑，笑得满院子的瓦片都在抖："好！好！一个牢头，也有这副骨头！老子在草原上，就喜欢你这样的！"
他到底没认出来。毕竟九州人人都知道，狱主是二十出头、光脚青衫的样子，跟眼前这个黄脸穷酸，半点都对不上。
阿黎在旁边，又竖起了一根手指。
渔民们这时候才回过神来，一个个凑在一起嘀咕。
"那个大胡子，就是北荒的大汗？天尊的实力，一拳就把炉子砸没了！"
"你没看见么？大汗拍那穷酸的肩膀，跟拍自家兄弟似的！"
"那穷酸到底是什么人啊？连天尊都夸他！"
院子另一头，小禾带着村里几个半大孩子，拿那张烧剩下的破渔网，把想偷偷溜走的胡宝才捆成了一个粽子。
"大叔！这个胖子要跑！"
账房先生走过去，从胡宝才怀里掏出了一大沓借据。青石湾十七个村，家家户户都在上头。
"这些借据，我都算过了。"他把借据举起来，冲着满院子的渔民说道，"借一还三，三两到顶还九两。你们这一年交的孝敬，早就够了，一文都不欠。"
他把那一沓借据，扔进了还神炉碎掉的那堆铜片里。陈渡划了根火折子一点，借据"呼"的烧了起来。
渔民们先是愣住，紧接着，满院子的人都哭了，几个老渔婆更是哭得直不起腰，哭着哭着，又都笑了。周婶跪在地上，冲着那堆火磕了三个头，嘴里念叨着："他爹，你听见了么？咱家不欠了，咱家不欠了！"
湖面上，那几十堆火慢慢的烧完了。
呼延苍身上冒起了青烟，他知道香快尽了，临走前又拍了一下账房先生的肩膀，这一回总算收着劲："穷酸，往后再有架打，烧把牛粪叫老子！"
说完，他一步跨进了青烟里，不见了。
无赦天里，赦榜上亮起了一行金字。
【刑牌已结】雇主：梁州青石渔村全村老少。叩首：二百一十七。接牌人：乙十，呼延苍。记功一次。
青烟一散，账房先生身子一晃，靠着墙坐了下去。
他伸手，按住灯芯，往下压了压。灯笼里那团红光一点一点的缩，缩成橙，缩成黄，最后缩回了豆子那么大。他身上那三个窟窿还在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没了，跟一张晒干的黄纸一样。
阿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，小声道："第四节，要四天才能长回来。"
"嗯。"
"这四天，你又是凡人了。"
"嗯。"账房先生闭着眼睛，"凡人好，凡人能喝鱼汤。"
渔民们把那上百只愿灵，一只一只的往船上请。几十条小船往回划的时候，那些愿灵飞在船的前头，一路飘回青石渔村的土地庙，在黑黢黢的湖面上，拉出了一条淡淡的光。
就在这时候，阿黎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"你看。"
还神炉碎掉的那堆铜片底下，那尊没了鼻子的泥胎旁边，插着一炷黑香。
那炷黑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插上的，没人点它，它自己在烧，香头一明一灭，烧出来的黑烟又细又直，不往天上飘，直直的往东北方向去了。兖州，就在东北。
黑烟飘到半空，忽然停住了。
只见它一扭一折，在暮色里，一笔一画的写出了一行字：
"提灯的，香路上见。"
那行字在半空里挂了一会儿，随即"噗"的一声，散了个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