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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，陈渡就从湖边跑了回来，一进门就嚷嚷开了。
"谢先生！湖对岸那炉黑火，烧了一整夜，到现在还没灭！"他喘着粗气，手背上那圈黑牙印肿得老高，"镇上来卖菜的说，香堂后院里夜里有东西在叫，叫得跟猫一样！"
账房先生躺在门板上，烧还没退，眼睛半睁半闭："叫的不是猫。"
"那是什么？"
"是昨夜被吃掉的那些。"他说道，"还没烧完。"
陈渡的脸色顿时变了，抄起门后那半截扁担就要往外冲，被小禾一把拽住了衣角："哥！你肋骨还断着呢！你游过去啊？"
"那，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看着！"
"不追。"账房先生摇了摇头，"今天的灯芯，还没长回来。"
阿黎坐在灶台边上，正低着头糊灯罩。她跟周婶讨了一张过年剩下的红纸，剪了一块，抹上米汤，贴在被咬掉的那个角上。贴完了，她把灯笼举起来左看右看，又拿炭笔在红纸上添了几笔。
小禾凑过去一看，"噗"的笑出了声："阿黎姐姐，你这老虎怎么三只耳朵？"
"那块是红的，空着不好看。"阿黎认真的说道，"多一只耳朵，听得清楚些。"
同一时刻，无赦天。
无面趴在栏杆上算账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："前天三个，昨天一个都没有！这盘口要亏！"
"一个都没有？"帝鸾急了，她押的可是一百个。她扒着栏杆，冲塔顶上那个睡得正香的人喊道："喂！你倒是打一个啊！孤押了一百个，你才打了三个，你好意思么？"
渔村里，账房先生"阿嚏"一声。
这一个喷嚏打得又响又急，正好冲着阿黎手里的灯笼，那豆大的火苗被吹得往旁边一歪，差点就灭了！
阿黎赶紧拿手一捂，扭过头狠狠的瞪着他，小脸气得鼓鼓的。
账房先生揉着鼻子，往北边的天上看了一眼，神情更是古怪："不是我要打的。"
晌午的时候，门口来了一个小孩。
八九岁，光着脚，头发跟一蓬乱草似的，身上那件褂子大得能装下两个他，一看就是大人穿剩下的。他在门口站了半天，不敢进来，也不肯走，两只手一直揣在怀里，攥着什么东西。
"是狗剩。"小禾凑到他耳边，"村口破船棚里住的。他娘死得早，他爹前年去荥城给人扛活，去年开春得了病，就没回来。村里谁家有饭，就给他一口。"
账房先生冲他招了招手："进来。"
狗剩磨磨蹭蹭的走进来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，还有半截炭条，往他面前一放。
"听，听说你会写字。"他低着头，声音细得跟蚊子一样，"村里人都说，你一眼就看出了还神会的假账，比私塾先生还厉害。"
"嗯。"
"那你，能不能帮我给我爹写一封信？"
屋里的人都愣住了。
"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，烧了的信，那边的人都认得。"狗剩的眼圈红了，嗓子更是哑得厉害，可他使劲憋着，"我爹不认字，可我娘说了，烧了就认得。我没有钱，我拿这个换。"
他把攥了半天的那只手摊开，手心里是一枚铜钱，磨得发亮，中间的方孔都磨圆了。
账房先生看着那枚铜钱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没有接。
"钱留着。"他把那张黄纸铺平，又把炭条削尖了，"你说，我写。"
狗剩愣了一下，没想到这事居然这么容易。他张了好几回嘴，才憋出第一句："爹，我是狗剩。"
账房先生一笔一画的写了下来。他的字写得慢，可是写出来的字，一个一个端端正正，跟刻出来的一样。
"我会自己补网了。陈渡哥哥给了我一条鱼，我自己烤的，没烤糊。"狗剩一边说一边吸鼻子，"去年冬天可冷了，我没哭。小禾姐姐笑话我，我也没哭。"
小禾在旁边听着，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，嘴里还嘟囔："谁笑话你了，我那是逗你玩。"
"村里来了一个提灯的大叔，字写得比私塾先生还好看。"狗剩说到这儿，偷偷的看了账房先生一眼，"爹，你在那边别惦记我，我好着呢。就是，就是有时候晚上，有点想你。"
说到最后一句，他到底还是没憋住，"哇"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账房先生把这句也写上了。写完了，他想了想，又在信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。
狗剩不认字，凑过来看："这一行写的什么？"
"令郎很好，代笔的人看着呢。"
"代笔的人是谁？"
"一个看牢的。"
小禾抹着眼泪"噗嗤"一声笑了："大叔，你又说胡话！你不是账房先生么，什么时候成了看牢的？"
账房先生没有解释。
傍晚，狗剩捧着那封信，跟着大家去了湖边。陈渡在沙滩上拢了一小堆干芦苇，狗剩把信放在上面，划了根火折子，点着了。
信烧得很快，黄纸卷起来，变成一缕青烟，往天上飘。
就在这时候，只见那缕青烟里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！
那光只有指甲盖那么大，黄澄澄的，暖洋洋的，跟土地庙梁上那些灰扑扑的愿灵不一样，它是亮的，身上还带着一点火星，一闪一闪的。它在湖面上打了一个转，绕着狗剩的脑袋飞了一圈，轻轻的碰了碰他的脸。
狗剩愣住了："这，这是什么？"
"是你的信。"阿黎蹲下来，小声告诉他，"有人听见了，它就亮了。"
湖边看热闹的几个老汉先是愣了半天，紧接着全都笑开了。
"哎哟，写个信，居然写出来一只萤火虫！"
"这穷酸有点门道啊！前天一巴掌扇人进湖，今天又弄出个萤火虫，明天他还能弄出什么来？"
"你们说，这穷酸到底是个什么来头？"
"我看他那一巴掌的实力，比镇上武馆的师傅还强！过两天，他怕是还要给咱们村写对联呢！"
那点亮光在湖面上飘了一会儿，忽然不转圈了。它停在半空里，往湖对岸一冲，又飞回来，又往对岸一冲，一下一下的，跟一条急着带路的小狗一样。
湖对岸，镇上那炉黑火还在烧。
账房先生看着它，心中有数了。它闻得出来，那炉黑火底下，有东西在喊。毕竟它们本来是同一种东西，一只亮了，一只还在炉子里烧着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，阿黎手里的灯笼"噼"的轻轻响了一声，灯芯底下，长出了一小截新的，颜色嫩得跟刚冒头的芦苇芽一样。
"长回来了。"阿黎把灯笼举到他眼前，"第二节，长回来了。"
正说着，一个从镇上回来的货郎挑着担子路过，扯着嗓子讲起了镇上的新鲜事："你们听说了么？香堂贴告示了，招一个记账先生，月钱二两！说是前头那个记账的，账做得太糙，让人家当众挑出了九处毛病，香主发了好大的火！"
渔民们面面相觑，然后一齐转过头，看向了那个黄脸的账房先生。
账房先生把那只亮晶晶的愿灵捧在手心里，慢悠悠的说道："明天，我去应个差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