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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寒听着后面的拌嘴声，头有点疼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口，印记跳得比刚才稳了一点。光面和暗面又拉平了一些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还差五个。
银、风、雾、云、光、海。六个。他数错了。他把银算进去了又忘了算。
“还差六个。”他纠正自己。
歌在旁边接话：“银、风、雾、云、光、海。六个。银城三天，风城七天，雾城五天，云城八天，光城……光城最远，得十天。海城也远。全跑完至少一个月。”
苏寒咬了咬牙。“一个月就一个月。”
…………
往北走了半天，苏寒就发现一件怪事。
队伍后面那两个老头老太太不吵了。不仅不吵了，还时不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偶尔往苏寒这边瞄一眼，然后又迅速移开。苏寒假装没看见，但脚步放慢了些，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……你说他那手，到底能不能行？”火老头的声音。
“看着悬。”土老太太啧了一声，“石头壳子硬归硬，可银丫头那关不认硬。你忘了当年铁头张怎么栽的？胳膊比你大腿粗，进去转了三圈，哭着出来的。”
“铁头张那是脑子不好使。这小子看着还行。”
“看着行管屁用。银丫头挑人，不看脑子，看……”
土老太太说到关键处突然闭嘴了，因为苏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他们旁边，抱着胳膊听。
“看什么？”苏寒问。
火老头干咳一声，拿铜棍戳了戳地上的石板。土老太太翻了个白眼，拐杖往地上一顿。
“看心。”她说，“银丫头那层雾，迷路是明面上的说法。实际上那雾里头有东西，会把你心里头最藏不住的事翻出来。你越想藏什么，雾就越往那儿钻。你要是心里头有鬼，进去转一圈出来人就傻了。铁头张进去之前刚背着他婆娘藏了半坛子酒，出来逢人就说自己偷酒的事，说了三天三夜，嗓子都哑了。”
苏寒沉默了几步路。
“我心里没鬼。”
“这话你跟我说没用。”土老太太拿拐杖头戳了戳他胸口那枚印记，“跟那玩意儿说去。你带着这东西，暗面还压着光面呢，进去雾不找你找谁？”
苏寒低头看了一眼胸口。印记跳得还算稳，但暗面确实比光面大了一圈，黑多白少，像一碗没搅匀的芝麻糊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凉拌。”土老太太说，“到了地方再说。银丫头又不是不讲理的人，她设那雾是拦外人的，你要是正大光明走进去，她未必为难你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一般人进不去？”
“一般人进不去，你又不是一般人。”土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“你是二般人。”
苏寒决定不跟老太太一般见识。
队伍往北走了一天半，地势渐渐变了。石板路没了，换成一条灰扑扑的土道，道两旁的地里长着些奇形怪状的庄稼，杆子通红，叶子像巴掌，穗子却只有手指头大，稀稀拉拉垂着。
歌好奇，凑到路边揪了一穗，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辣的！”他打了个喷嚏。
火老头在后面乐了：“红辣穗，火城北边种的。不顶饱，但提神。嚼一颗能醒半天盹。”
歌又揪了一颗塞嘴里嚼，嚼了两下脸涨得通红，张嘴直哈气，眼泪都呛出来了。苏寒递了水囊过去，歌灌了半袋子才缓过来，从此走路离路边庄稼地保持三尺距离。
第二天下午，天色暗得比平时早。太阳还没落山，西边天上就开始发灰，一层一层地铺开，像谁把一盆洗笔水泼天上了。土老太太走到队伍最前面，拐杖往地上一插，说：“到了。”
苏寒往前看。路没了。前面是一整片灰白色的雾，从地面一直堆到天上，左右看不到边，前面看不到底。雾不浓不淡，不翻不滚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，跟一块巨大的灰布盖住了整个世界似的。
“银雾。”土老太太说，“进去以后别回头，别喊人，别松开身边人的手。雾里头声音传不远，走散了就原地站着别动，等雾散。银丫头每天卯时把雾撤开一炷香的时间，走散了就等第二天早上。”
苏寒回头看了看身后几千号人，皱了皱眉。
“几千人一起进去，走散一半怎么办？”
“走不散。”火老头说，“地鼠会打洞，前头带路，一路挖地道进去。铜棍手两边护着，你带歌走中间。雾再大，地底下它盖不住。”
土老太太点了点头，冲身后那七十二个灰扑扑的地鼠人一挥手。“挖。”
七十二把灰木铲子同时刨地，泥土哗哗往后飞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一条三尺宽、四尺深的沟从路边一直挖进了雾里。沟底露出来的土是银灰色的，泛着细碎的光，抓一把在手里，土粒从指缝漏出去的时候像洒了一把银粉。
苏寒抓了一把看了看。“这土……”
“银土。”土老太太说，“银丫头那雾就是从土里长出来的。土城的地鼠能认这种土，跟着银土挖，挖不偏。”
苏寒招呼队伍进沟。几千人一个接一个往下跳，沟不深，站着能露出半个脑袋。雾从头顶漫过去，人蹲在沟里勉强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。地鼠人排在最前面，一边挖一边往前走，后面的人踩着松软的银土跟进。
苏寒走在中间靠前的位置，左手拽着歌的袖子，右手按在铁牌碎片上。雾从头顶漫下来，凉飕飕的，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。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，歌突然拽了拽他袖子。
“苏寒，你看前面。”
苏寒抬头。雾里头影影绰绰浮着一些东西，近了才看清是些旧房子。半塌的土墙，歪斜的门框，院子里长满了灰白色的草，草叶上挂着露珠，露珠也是灰白色的。房子没人住，但收拾得不算乱，门口的石阶上还摆着两盆灰扑扑的花。
“银城外围。”土老太太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，“以前住人的。后来蚀人闹得凶，都搬进内城了。这些房子空了几十年。”
又往前走了一截，房子越来越密，道也越来越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