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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0章问钥(第1/2页)
陈飞常到烽燧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老六在燧口等着，提着一盏风灯。
“路上顺？”老六问。
“顺。”陈飞常说。
“后头，有尾巴没有？”
“甩了。”陈飞常说，“在旱马渡北边，绕了两天。”
老六点头，把他往燧里让。
燧里烧着柴，暖。
陈飞常坐下，先喝了一碗热水。
“北边那两拨生人，走了？”他问。
“走了。”老六说，“昨夜里走的。走之前，在燧外头，转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路。”老六说，“看这条道，通到哪。”
陈飞常没说话。
烽燧这条道，通到枯井。
“我把燧外的脚印，都平了。”老六说，“能拖几日，拖几日。”
“拖不住。”陈飞常说，“他们既然来了，就是算准了。”
老六叹了口气，没再劝。
陈飞常把怀里那封焦七的信，又看了一遍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：北边，加人，三处。
他在心里，把这三处，排了排。
井台，村口，烽燧。
排来排去，还是不够。
人太少。
他忽然明白，门后这次北上，不是来抓人的。
是来看，这口井，到底还有没有人守。
陈飞常在烽燧，歇了一日。
这一日，他没闲着。
燧外的脚印，他看了两遍。
生人走的路，是从北边来的，踩得深，走得不快。
不是探子，是探路的。
探路的回去报了，下一拨，就该是动手的了。
老六问他，要不要往南边，递个信。
“递。”陈飞常说，“告诉焦七，北边，要加人。”
第二日夜里，老六送他到枯井边。
井口的石板，盖得严实。
老六把石板，掀开一条缝，往下看了看。
“底下，都好吧？”
“好。”陈飞常说。
他顺着井壁的旧道，下到井底，又从井底，走进那条通往凡界的旧缝。
缝里黑，走惯了，不用灯。
走到尽头，是枯井的另一面。
他推开石板，出来的时候，是后半夜。
井口的霜，比走的时候，厚了一层。
阿萝提着灯，站在井台边。
灯是旧的，纸罩上补过两回，光从补丁缝里，漏出来一线。
“先生。”阿萝叫了一声。
陈飞常应了，把井口的石板，慢慢合上。
他肩上还疼，合石板的时候，只用了一只手。
阿萝看见了，没问。
她把灯，往井台上一放，又去搬了个小凳。
“坐。”
陈飞常坐下，先喘了一口气。
这一趟，从南线到北线，走了十天出头。
人回来了，真元，还剩三成。
“家里，都好？”他问。
“都好。”阿萝说，“阿渡能扶着墙，走到门口了。苏婶子天天给他熬粥。”
陈飞常点头。
“南边呢？”他又问。
阿萝顿了顿。
“前几日，辰时听原刻，听见南边有东西，往这边找。”她说，“不近，可一直在。”
“听了几日了？”
“四日。”阿萝说，“头两日，只在南边。后两日，近了些。”
“它冷。”阿萝又说，“比先前，冷得重。”
陈飞常看了她一眼。
阿萝是守者苗子，听得出冷热。
“往后，辰时听一回，就够。”陈飞常说，“别多听。”
“知道。”阿萝说，“多听，头疼。”
陈飞常没说话。
神念记住了他的气息，南边的东西，迟早会顺着这条线，摸到北边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阿萝把灯，往他那边，推了推。
“先生，你瘦了。”
“路上没吃好。”陈飞常说。
阿萝没再问，起身，去旧屋那边，看了看阿渡。
陈飞常坐在井台边，没动。
他把这十天，在心里，过了一遍。
旱道，断口，钥坯，神念，义庄，刻字。
一件一件，压在一处，沉得很。
他在心里，把该记的，又过了一遍。
滕的掌，神念的压，钥坯的凉。
还有断口边，那几个没来得及接走的孩子。
他闭上眼，又睁开。
有些脸，记不住，也不能忘。
第二日，天刚亮，苏望山就来了。
他站在院门口，没进来，先把手里的锄头，靠在墙边。
“村里那两拨生人，走了。”苏望山说，“昨夜里走的，往北，没回头。”
“看清楚了？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苏望山说，“三个人，都带着家伙，可没进村。在村口转了两日，问了问路，就走了。”
“问的什么路？”
“问去北边，怎么走。”苏望山说，“问得客气，可眼睛，一直往井台那边瞟。”
陈飞常点头。
“护村队呢？”
“马晓雯排了三班，夜里不歇。”苏望山说，“村口，井台，都有人。”
“井台谁守？”
“夜里的，是我。”苏望山说，“白日里，是马晓雯。”
“别惊着人。”陈飞常说，“照旧过日子。生人再来，远远看着，别动手。”
“知道。”苏望山说，“马晓雯交代过了。动手，就露了。”
“夜里狗叫，别都起来。”陈飞常说，“叫两声就停的，不用管。一直叫的，才动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苏望山说。
“苏婶子那边，也交代一句。”陈飞常说，“夜里别出门。”
“她胆子大。”
“胆子大，也得交代。”
苏望山走了以后，陈飞常去了旧屋。
阿渡醒着，靠在床头。
见了他，孩子咧嘴，叫了一声先生。
陈飞常坐下，搭了搭脉。
脉比走的时候，稳了些，只是纯阴还亏，气海里头，空。
他把手，按在阿渡气海上，留了一道长春生气。
“先生，你手冷。”阿渡说。
“路上冻的。”陈飞常说。
阿渡哦了一声，把被子，往上拉了拉。
“先生，南边，有糖没有？”
陈飞常愣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他从药箱里，摸出一小块麦芽糖，用油纸包着，递过去。
阿渡接过去，没舍得吃，先放在鼻子底下，闻了闻。
苏婶子在门口，看见了，笑了一声。
“这孩子，天天念叨。”
陈飞常也笑了笑。
笑完了，他心里，沉了一沉。
他想起钥坯上那行小字。
用一次，便没有了。
他把这个念头，压下去。
孩子还小，日子还长。
“先生，你还走吗？”阿渡问。
“过些日子，还得走。”陈飞常说。
“那你快点回。”
“好。”陈飞常说，“快点回。”
他把阿渡，从头到脚，看了一眼。
孩子瘦，可眼睛亮。
他把被角，替阿渡掖好，起身，出了旧屋。
第三日，唐灵秋的飞剑，到了。
剑落在井台上，剑穗上，还带着南边的土。
陈飞常拆开信。
信很短。
南线，门后记名了。
旱阳渡交接之后，第三拨把人和旧器，带往更南的水口，走的是界外隙边上的旧道。
滕被召回，换了一个持法旨的。
金丹级追兵，经此一役，正式升格。
南线各渡口，画影加了一倍。
北线，也有人查烽燧。
信里还说，更南的水口，有船，往界外隙去。
第三拨的人，不全是护道。
有几个，是生面孔，说话带外头的口音。
信末，唐灵秋写了一句。
“门那边，记着你了。”
陈飞常把这一句，看了两遍。
记着，是好事，也是坏事。
好事，是对方不敢小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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坏事，是往后每一步，都有人盯着。
他把信收好，没跟任何人说这句。
陈飞常把信，折起来，收进怀里。
他站在井台边，抬头，看了一眼北边的天。
天是灰的，云压得低。
记着，就记着吧。
他这一身针法，本来也没打算，一直藏着。
第四日，夜里，陈飞常把井台，收拾了一遍。
主枢，放在左手边。
镇界玉，放在右手边。
古渡玉符，残眼，三枚铜钱，一件一件，排开。
钥坯，放在最中间。
东西不多，摆在一处，倒把井台，占满了。
阿萝提着灯，站在一旁。
阿渡睡在旧屋，苏婶子守着。
“先生，这些，都要带走？”阿萝问。
“不带。”陈飞常说，“摆开，看看。”
阿萝没听懂，也没再问。
陈飞常蹲下来，一件一件，看过去。
主枢，护真身的印，在他手里。
镇界玉，压神念的辨，也还在。
古渡玉符，引路，只渡一段空白。
残眼，看路。
三枚铜钱，开原刻的葬封。
钥坯，钥的模。
六件东西，一条线。
护真身的，引路的，开原刻的，看路的，记路的。
他一件一件，摸过去，摸到最后，手停在钥坯上。
还差一件。
钥。
钥在别人手里。
他看了一圈，心里，把账，理了一遍。
这一趟，得的东西，有三样。
两串孩子，约二十个，交南线暗网，三处安置，登记烧了。
钥坯一枚，钥的模。
钥的门径，问明了。
失的东西，也有三样。
余两串孩子，约二十个，连五只旧器，被第三拨带往更南的水口，没追回来。
南线暗网，折了两个人。
他自己，真元三成，肩伤未收口，眼睛还畏风。
陈飞常把这些，在心里，摆平了。
得三样，失三样。
账面上，不算亏。
可他知道，这账，还没完。
余两串孩子，是活人，不是账。
他记着。
三处安置的孩子，焦七报了数。
二十个，一个不少。
暗网那边，按老规矩，三人一拨，五日一换地方。
换到第三回，才算是站住了。
夜，深了。
阿萝把灯，留在井台上，回屋去了。
陈飞常一个人，坐在井台边。
他内视了一回。
丹田里，丹婴养得实，轮廓沉静，将破未破。
他不敢动它。
破婴，要等阴面立第二依凭的时候。
眼下，还早。
他把内视收了，睁开眼。
井台边，诸器排开。
钥坯，在最中间，灰扑扑的，凉。
陈飞常伸出手，把钥坯，拿起来。
翻过来，背面朝上。
那道旧刻，在灯下，看得见了。
不是字，是纹。
渡口的栈桥纹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钥坯，放回去。
放回去的时候，他的指尖，在钥坯的渡口纹上，停了一停。
就在这一停里，钥坯，忽然，热了一下。
不是烫，是一点温，从纹路里，透出来。
陈飞常的手，一紧。
他抬起头，去看旁边。
古渡玉符，也在桌上。
符身上，那一道旧纹，同时，热了一下。
两样东西，一前一后，热在一处。
陈飞常把两样东西，都拿起来。
钥坯在左手，玉符在右手。
两股温，隔着掌心，应了一应。
井里，有一点极淡的回应，从深处，浮上来。
陈飞常低下头，去看井口。
井口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，井下有东西，应了。
不是温白。
温白在界外，隔着远。
应他的，是井。
是这口井底下，历代守者封刻的原刻。
钥坯的渡口纹，玉符的旧纹，原刻，三样东西，是一条线上的。
陈飞常把两样东西，握在手里，没动。
他心里，飞快地，过了几件事。
钥的门径，在北。
断火渡，埋锋口，见碑而止。
考验是“立得住，回得来”。
这四个缺口，一件没合。
婴未破。
真钥未得。
考验未过。
回得来的路，没把握。
他把这四样，在心里，数了一遍。
数了一遍，又数一遍。
不是数不清，是怕漏。
漏一件，命就搭进去。
数完了，心里，反倒静了。
路，是看得见一点了。
可这点路，够不够走通，还得看那四个缺口。
陈飞常把钥坯和玉符，放回桌上。
他站起来，把灯，往井口，挪了挪。
灯光照进井口，照不见底。
只有一层薄薄的雾气，从井底，浮上来。
陈飞常站在井边，看了很久。
南边，金丹追兵升格，画影加了一倍。
北边，生人踩点，门后记名。
考验在北，追兵也从南边，往北压。
两头，都要来。
先来的，会是哪一个？
陈飞常不知道。
他猜，先来的，是追兵。
门后记了名，画影挂到渡口，追兵只会越来越近。
考验在北边，追兵从南边来。
他得赶在追兵到之前，把伤养好。
养不好，考验就是送死。
他不想死。
也不想看着，那二十个孩子，在更南的水口，一年一年，等成一个念想。
他只知道，从今夜起，这口井，不能再离人了。
“阿萝。”他朝旧屋那边，叫了一声。
阿萝应了，提着另一盏灯，出来。
“先生？”
“明日，把苏望山和马晓雯，都叫来。”陈飞常说，“村里的事，要重新排一遍。”
“排什么？”
“排人。”陈飞常说，“井台，村口，烽燧的路，三处，都要有人。”
“井台，夜里我守。”阿萝说。
“你守井口。”陈飞常说，“听原刻，报信，别下井。”
“知道。”阿萝说。
“苏望山守村口，马晓雯守白天。”陈飞常说，“烽燧的路，让老六，多跑两趟。”
“先生你呢？”
“我守井。”陈飞常说，“顺便，把伤养一养。”
阿萝点头，把这话，记下了。
陈飞常又看了一眼井。
井里，那点回应，已经沉下去了。
可他知道，那不是没了。
是等着。
等着他，把那四个缺口，一个一个，补上。
他把灯，提起来，往旧屋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回头，看了一眼井台。
诸器排开，钥坯在中间，凉着。
月光落在井台上，白白的，薄薄的一层。
陈飞常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，进了旧屋。
进屋之前，他回头，又看了一眼井台。
灯还亮着。
阿萝说过，井台的灯，夜里不能灭。
灭了，井里就黑。
黑久了，原刻就会沉。
他记住了这句话。
门，轻轻关上了。
井台上，灯还亮着。
钥坯的渡口纹，在灯下，又热了一热。
这一回，热得比先前，久一点。
热完了，慢慢凉下去。
井台上，又只剩月光。
阿萝屋里的灯，也灭了。
村里，静了。
陈飞常在屋里，没点灯。
他坐在床沿，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风从窗缝里过，轻轻的。
远处，狗叫了一声，又停了。
他躺下，把钥坯，放在枕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