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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庙香烟袅袅，钟磬声低缓绵长。
殿中，一对璧人并肩立在先祖牌下，依礼上香、跪拜、诵读告文。
禀告祖宗，新妇已入宗支。
一套行礼下来，江雪芒按照礼官之前提点的样子，跟在裴临身旁起落跪拜，不敢有半分差错。
告庙礼毕转到后殿，便是敬帝后与宗室长辈的奉茶礼。
江雪芒捧着茶盏，依次屈膝奉茶，语声不多。
长辈们接过茶盏，说着吉祥话，赏下贺礼，被她一一接过。
礼一散，宗室众人便围上来寒暄。
满耳都是温吞的场面话，目光一道道落在身上，叫她浑身紧张。
她本就不习惯这样的周旋应酬，勉强撑着应答片刻，便趁旁人寒暄无暇顾及他的时候，悄悄寻了个缝隙，独自退到廊下。
廊上的风偏凉，吹在脸上才稍稍松快些。
江雪芒手下意识虚虚覆在小腹上。
那里如今还平平整整，别说胎动，连一点起伏都摸不出来。
可他就是忍不住，手指轻轻搭在上面，想摸着个一碰就破的小泡泡。
有时候人的观念转变，不过一瞬间。
在今天之前，她还一直有些排斥怀上他的孩子。
她是什么出身？
小渔村采珠卖鱼的孤女罢了，从小在江边，靠吃百家饭长大。
这样的她，就算真把孩子生下来，一辈子顶着出身卑微的名头，在这贵胄扎堆的京城里，还不从小被人戳着脊梁骨欺负？
到时候娃刚会走路，就要学着看人脸色；
受了委屈，连个能撑腰的外家都没有。
自己便是从小这么过来，要是这样，她宁可这孩子从没存在过，也省得同她一样，一辈子弯腰过日子。
但真当肚子里重新有了这样一个鲜活的小生命，她又觉得，生下来也未尝不可。
以前她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裴临，隐在市井烟火之中。
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，不大的院子。
院子里种半畦白菜，养两只下蛋的母鸡。
寻一个普通男人，或者就自己一个人，老了坐在门槛上晒晒太阳，这辈子也就过去了。
可若是自己注定会被困在这深宫大院里，这个孩子生下来，可能也是件好事。
他会慢慢长大。
会坐、会爬，会晃晃悠悠张开胳膊扑到她怀里，奶声奶气地喊她娘亲。
有个骨肉之亲相互依伴，至少不会让她在这冷清的深宫大院里，孤独到死。
而且这孩子身上有一半皇室血脉。
从前，她跟裴临在一处，永远是矮着一头的。
大部分时间只能跪在那里，抬眼也只能看见金纹细绣的袍底，和他皂靴上沾着一点晨露。
但大婚之后，他与她同床共枕，并肩祭祖，并即将拥有他的血脉。
一个孤女攀附上大周的储君，似乎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。
可话说回来，为什么不行呢？
加上裴临偶尔流露出对这孩子的期盼。
也许他真的可以凭借皇室子嗣血脉的关系，摆脱出身的束缚，去拥有她所不曾拥有的，去走她从未走过的路。
还有一点最关键的是。
她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，再一次抹杀自己的亲生骨肉。
正对着肚子里那个看不见的小生命走神，肩上的衣襟突然被人从后面拢了拢。
江雪芒下意识缩了下肩膀，抬眼才撞进那双漆沉如墨的眼睛中。
裴临身上带着点店里果酒的淡香，显然是刚从宗亲堆里抽身出来。
见他排斥，眉眼低沉，不悦地问。
“躲什么？”
江雪芒指了指殿门缝里，一群穿着锦缎的王公宗妇正凑在一处说笑。
“那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裴临却不在意那些目光，伸手将她又往自己这边扯了扯。
说话时的热气扫过她的发顶。
“被人看去又如何？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，与我亲近天经地义。”
江雪芒跟他讲不清道理，脸颊有些发烫，也不再伸手推他。
廊下毕竟人来人往，裴临也没太过分。
见他不躲了，声音放低了些，目光自然落在她的小腹上。
“还撑得住？”
江雪芒轻轻点了点头。
伸手握住他露在袖子外面的手，指尖一摸就皱了眉。
手冰得像块儿凉玉。
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披风，披在她肩上。
身上残存的温度，使她颈窝一下子就暖上几分。
他轻轻搓了搓她冰凉的指节，语速放得缓慢。
“等下宴会，男席女席是分开的。外头那些菜油重料杂，你少吃些垫垫，小厨房给你温着糟鱼和软粥，我等下叫青砚来接你。若是有人阻拦，你就往我头上推，记住了？”
看着她认真点头，裴临才松开手。
示意候在廊下的素禾扶她进女眷的厅堂。
江雪芒如今的身份是太子妃，自然坐在皇后的手边。
因着早些时候自己宫中出了奸细的事，皇后的神情淡淡，只在宗妇们寒暄时勉强展露笑颜。
而江雪芒本就不善言谈，也只乖顺地坐在旁边，不敢轻易开口说话。
酒过三巡，热菜上了桌。
满店人声热闹起来，话题三绕两绕，自然就绕到了她这个刚进门的新妇身上。
最先开口的，是一位王妃。
端着酒杯，遥遥敬皇后一盏。
“皇后娘娘，今日臣妾真是替您高兴。您瞧这太子妃，方才进门的时候特意仔细看了看，那容貌生的真是好。别说殿下这样的青年才俊看了心里喜欢，就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女人瞧着都忍不住要多打量两眼。”
“说的正是。”
一旁身穿紫衣的伯爵夫人接过话来。
“要说这长得好就是有福气，没准就搭上了哪根高枝，飞上枝头变了凤凰。”
“只是殿下年轻，又忙于朝政，将来这东宫后院的规矩可得皇后娘娘，您多帮着把把关，莫要再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。”
抛开人品不谈。
裴临无论是政绩手段还是能力，在宗室子弟之中都是极为优秀的。
加上身为储君，他正妻的位置自然有不少宗族之人惦记，变着法的想把自家女儿送进东宫。
之前的尚书薛家和平阳侯府也就罢了。
如今这等抢破头的好事，就这么落到一个徒有县君名头，出身低微的采珠女身上，自然是引得众人不满。
宗妇们你来我往，谈笑之间，轻易便把江雪芒架到了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