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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整夜，就这么素颜对着残月枯坐。
也亏得江雪芒正值双十年华，底子扎实。
面上除了微微泛着干燥，皮肤紧滑细嫩，不见半分倦态垮相。
一众丫鬟婆子围上来，扶着她在妆前坐定，层层叠叠簇拥着，着手为其上妆。
喜婆捏着桃木梳，顺着她乌黑的发丝梳下来，口里抑扬顿挫地念着代代传下来的吉言。
“一梳梳到尾，二梳白发齐眉，三梳儿孙满堂……”
这套祝词，江雪芒在云州便听过一回。
如今再听，欣喜与不安全部消散去，只剩木然。
任由喜婆摆弄，描眉敷脂，一层层喜服依次上身。
待穿戴妥当，她抬眼望向铜镜。
镜中人胭脂晕开在颊边，眉如远山含黛，眼尾轻轻扫了点绯色，褪去了素淡模样，整个人像一朵盛到极致的海棠，浓烈又明艳。
头上是沉甸甸的凤冠。
一圈圈圆润饱满的东珠串成珠络，镶嵌在发髻之间。
晨光从窗棱漏进来，落在珠面上，流转出细碎温润的光华，隐隐熠熠，晃得人眼晕。
一旁伺候的仆妇纷纷笑着恭维。
“县君生得极好，这般容貌配上凤冠霞帔，真与殿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”
“说的就是，这珍珠衬得县君肤色如雪，放眼京中贵女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出彩的。”
江雪芒歪了歪头，抬手虚扶了一把头上的凤冠。
从她手里经过的珍珠不下百千，从未想过，放在头上，竟有这般沉。
就在这时，院外遥遥传来礼官清亮的唱喏声，紧接着锣鼓唢呐响起，喜乐喧天。
喜娘连忙拿起绣着鸳鸯的大红盖头，轻轻覆在她头顶，扶住她的胳膊，低声道。
“吉时到了，请县君出阁。”
长长的甬巷外头，早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。
人挤人，人挨人，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。
太子大婚本就是大周难得的盛事，只是先前与平遥侯府那桩婚事半途而废，此刻人群里窃窃私语，细碎的议论顺着风飘过来。
“这是殿下今年二回筹办大婚了，不会又生什么岔子吧？”
“谁说不是呢？一年两回婚仪原是不吉利的，可殿下硬是铺出十里红妆，瞧这样子，当真是看中这位太子妃，也不知比先前平阳侯府那位如何？”
“我听说这位是圣上亲封的清河县君，还是太傅义女。
早前传言她只能是侧妃，谁想到短短半年竟直接扶正了，想来也是个极有手段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听闻当初太子殿下为了她，一路追到了云州，也不知是何等天仙模样，能叫殿下这般上心，别日后成了红颜祸水才好。”
“哎呦，这话可不当说！若是叫东宫的人听见，或是传到御前，可是要获罪的。”
话音将落，一阵整齐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喧闹的人群下意识安静下来，自动让出一条通路。
裴临一身大红喜服，跨坐在通体雪白的高头骏马上，缓缓进入众人视野。
朝阳铺洒而下，落在他火红的衣料上，灼灼烈烈。
往日那般疏离冷淡，褪去大半。
眉宇间多了几分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。
周身威仪，在其出现的瞬间便压过周遭所有的喧嚣。
裴临稳坐于高头大马之上，抬眼望去，长街之上人山人海，乌泱泱挤满了围观的百姓。
不由得想起上一回迎亲，也是这般万人驻足、满城围观的场面。
他虽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，却也觉得被市井百姓层层围观，亦拘束而不自在。
还要时刻提防着，人群之中混进歹人，暗藏祸事。
处处都要费心戒备，繁琐至极。
可今日自东宫启程，一路行来，迎亲仪仗浩浩荡荡，更胜当日之景。
望着眼前熙熙攘攘，满眼都是好奇神色的百姓，他心底竟意外地没有生出那日般烦躁不耐，反倒漾开一股前所未有的舒展和压不住的得意。
按照大周的典仪规矩，储君大婚原不必依从民间撒喜赐福的俗礼。
可裴临仍特意提前吩咐身侧的近侍，把备好的喜包、喜果、铜板大把往人群中散去。
喜包红纸顺着风漫天飘落，引得周围百姓欢呼争抢。
叫好声、笑闹声此起彼伏，一浪高过一浪。
红火的喜气顺着长街一路铺展，蔓延至街巷尽头。
正在这时，院内环佩轻响。
江雪芒由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，缓缓踏出阁门。
盖头垂落，遮住她眼前所有的光景。
耳边是热闹喧嚣，几乎要掀翻长街。
奇怪的是，即便周遭如此纷乱嘈杂，她依旧能捕捉到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。
恍惚间，她好似又回到云州出嫁那日。
坐在窄小的花轿里，听着同样的脚步声缓缓接近。
一步一步被逼到无处可逃的境地。
恰此时，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掌，在喜帕之下伸过来。
和那日的画面渐渐重合在一起。
江雪芒的呼吸猛地一滞，在无边的紧张惶恐里，迟迟不敢动作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双手的主人似是等得不耐烦。
无视周遭的目光，直接上前俯身，将她横抱在怀里，塞进仪制华贵的八抬龙凤鸾轿之中。
大典繁礼尽数落幕。
满堂喧嚣，终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在外。
方才还被无数目光簇拥，被仪制规矩裹挟的人，骤然落得一室寂静。
江雪芒紧绷了一整日的筋骨这才松懈下来。
像一尾被抽去脊骨的鱼，软软歪在大红锦褥的喜榻上。
从凌晨梳妆迎亲，再到跪拜行礼，周旋仪轨……
到现在她水米未进，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。
想着裴临招待宾客，还需要些时间才能回，江雪芒实在熬不住，打算掀开这厚重的喜帕，再找些点心果腹。
谁知刚有动作，殿外忽然传来轻细沉稳的脚步声。
他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？
来不及细思，殿门已被轻轻推开。
江雪芒老老实实端坐回席榻，将自己重新拢在一片通红的静谧之中。
下一瞬，喜帕的边缘被轻轻掀起。
江雪芒下意识抬头望去。
映入眼帘的，竟是一张陌生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