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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号不认人(第1/2页)
陆远把方子摊在玻璃上。
黄的，抄的，边上有折痕，折过四折。
他从头看到尾，又翻过来看背面。
「方子上没签名。」他说。
「签字算什么事。」窗口那人说，「药是真的就行。」
「没签名，没医院名，没日期，没诊断。」陆远把方子推回去，「这是抄方。抄方不抓。」
「别人家都抓。」
「别人家是别人家。」陆远说，「这是医院药房。方子从哪儿抄的，谁开的，得有个出处。」
那人把眼镜往上推。胶布缠过的那条腿，歪了一下。
「姓什么。」陆远问。
「姓什么不重要。」那人说，「认号。」
他把铜牌往前推了推，食指压在上头。
正面的号，一个圈，圈里一道横。
「行里的号，认号不认人。」他说，「你这柜子上的册子，认不认。」
陆远没去拿号册。
他先把铜牌拿起来，翻过来对着灯。
一寸四分见方，铜的，厚薄不匀，边上有锉过的痕。背面刻一个「七」，刻得深，笔画粗。
牌子上半截有一道压痕，横的，压得发亮，是绳子勒的。
陆远用指甲刮了一下那道压痕。
「挂了很久。」
「老号。」
「挂在一根麻绳上，绳子细，勒了有些年头。」陆远说，「麻绳不新，牌子倒新。」
那人愣了一下。
「牌子上有锉痕。」陆远把牌子侧过来给他看，「四面都锉过，锉得急。老牌子不会锉边，老牌子是磨的。」
「你说这个做什么。」
「说这块牌子，是最近才从别处摘下来的。」陆远把牌子放下，「摘的时候拿锉刀锉了毛边。」
那人把手往回收了一半，又停住。
小李从里头出来，把号牌捏起来看。
「七。」她念了一遍，「这是不是麻将牌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陆远说，「麻将牌认点数，这个认号。」
「号比点数值钱？」
「号能卖货。」陆远说，「点数只能赢钱。」
小李把牌子放下，看了一眼窗口那人的手。
那人右手背朝上，指节发白。
她把缸子往柜台里头挪了挪，退回药架后头去了。
陆远这才去开柜门。
号册在第二格，蓝布面，压在一本药典底下。
他把册子摊在玻璃上，翻到第一页，翻到第二行。
第七号。
铜牌往纸上一放，正正好好。
牌边对着那一道撕过的纸边，一寸四分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「这一页撕过一张纸。」陆远说。
「撕纸怎么了。」
「撕的时候垫了尺，撕下来正好这张牌宽。」陆远说，「贴的就是这块牌的签子。签子上写着什么，你自己心里有数。」
那人不说话。
「号牌挂在匾背两根钉上，绳子勒了几年，压出印。」陆远说，「牌子是最近摘的。摘牌子的人知道匾背有槽，知道槽里钉的间距一寸半。」
「我不知道什么槽。」
「你知道。」陆远说，「你手上这一寸半的准头，别处练不出来。」
那人把手缩回袖子里。
「抓不抓药。」他说，「一句话。」
「不抓。」
「理由。」
「三条。」陆远把方子推回去，一根一根数，「头一条，抄方无签名、无医疗机构名、无日期、无临床诊断，不合处方规范，不能调配。」
「第二条，方上写附子六片。制附子药典用量三到十五克，六片按一片三克算，十八克，超了。除非开方的大夫写明理由、双签字。」
「第三条。」陆远把窗口的灯往下压了压，「你要的不是制附子，是生附子切片。」
那人眼皮抬了一下。
「你怎么知道。」
「你要真是按方抓药，进门头一句话该问有没有制附子。」陆远说，「你从头到尾没说制附，只说药真不真。真不真，说的是生货。」
药房里静了两秒。
里头的点药盘响了一下，是小李把戥子放下。
「生附子不能吃。」陆远说，「生附子里的***，双酯型二萜生物碱，炮制不彻底，毒性压不住。」
「我们那儿都吃。」
「你们那儿吃死过人没有。」
那人不答。
「吃了什么样子，我说给你听。」陆远说，「先是嘴麻，舌头麻，像含了一把花椒；再是手指麻，往上走到胳膊；然后心慌，心跳乱，出冷汗；重的，心律乱到救不回来。一个钟头，人就下去了。」
「我们炖得久。」
「炖多久。」
「两个钟头。」
「生附子不是炖两个钟头的事。」陆远说，「炮制要浸胆巴、漂洗、煮透、蒸片，一步不能少。生片直接下锅，是抱着火药烤火——自己找炸。」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，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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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这人。」他说，「不像抓药的。」
「抓药的也得会看方子。」
小李从药架后头探出头。
「陆老师，他那方子我看了，字是描的。」
「怎么看出来。」
「笔画的深浅一样。」小李说，「自己写方子，起笔重收笔轻，写快了还连笔。他那张，一笔一笔都一个分量，是照着别人的本子一笔一笔描下来的。」
「还有一处。」陆远说，「方子上附子写六片，底下没写先煎多久。真大夫开附子，一定写先煎，写清楚一个钟头。只写片数不写时辰的，是抄的人不懂，只抄了字。」
小李把方子又看了一遍。
「那这方子，本来是谁的。」
「本来是给一个能炖两个钟头的人的。」陆远说，「抄方的人只抄了字，没抄时辰。这种方子流出去，抓一副，就出事一副。」
「行里的号，你认不认。」
「认。」陆远说，「所以我得先问一句：第七号，是谁的号。」
「我的。」
「你的号，癸未年下水，船叫永顺。」陆远把册子推到他眼前，「永顺号二十年前在河口沉了，船上三个人，捞上来两个。」
那人的脸动了一下。
「第七号的人，没捞上来。」陆远说，「号册上这一栏，按手印的人，二十年前就在河里。」
「那是老号。」
「老号也是号。」
那人把手撑在窗台上，肩膀往前压。
「第七号的人没死。」他说。
陆远看着他。
「他在河东。」那人说，「姓什么我知道，人在哪儿我也知道。这号是他让我拿的。他说，匾挂之前，号还能用。」
「他人在河东哪一处。」
「你先把药给我。」
「药不给。」
那人把手一收，铜牌也抓了回去。
「不给就不给。」他转身要走。
门口站着沈科长。
沈科长没穿制服外套，手插在裤兜里，往里走了两步。
「站着。」
那人没站。
沈科长把证件亮出来，亮了不到两秒。
「包打开。」
包里有一只油纸小包，包着十几片东西，切面发亮，边上带皮。
陆远隔着窗台看了一眼。
「同一个仓的。」他说，「切片厚薄、边上带皮、断面发亮，跟昨天那批一样。」
「这不是我的货。」
「是你的样品。」陆远说，「跑货的人都带样品，先给人看货，再谈价。」
沈科长把人带出去的时候，那人回过头。
眼镜一条腿还是歪的。
「你拦我一包药，拦不住一条河。」他说。
「河我拦不住。」陆远说，「号我拦得住。」
门外的车开走，药房里静下来。
小李把那块铜牌拓了一张纸。
「留着做什么。」陆远问。
「留着比。」小李说，「他要是再来一块，我拿这张纸一盖，就知道是不是同一块版。」
「盖上就行。」陆远说，「别用手指按。」
「为什么。」
「按上去的是手印，盖上的是号。」陆远说，「这案子里，手印是假的，号才是真的。」
七点，韩冬来了一趟。
他把号册收进布包，四个角包严。
「这册我先收着。」他说，「挂匾那天要用。」
「挂匾的日子，谁定。」
「阁里定。」韩冬说，「定了日子，得给三十七家递话。递话不能打电话，得走帖子。」
「帖子谁写。」
「写帖子的人，得会写行里的字。」韩冬看了他一眼，「你师父会写。他手抖了。」
「我写。」
「你得先学会一个字。」
「哪个字。」
「阁。」韩冬说，「匾上就剩这一个字了。挂上去之前，得有人把它描回来。」
夜里八点，药王阁。
陆远把匾从库里抬出来，搁在两条长凳上。
匾面朝下，背上的槽空着，册子取了，两个钉眼空着，麻绳还在，绳头打的是死结。
他伸手去摸那两个钉眼，指头进去半寸，摸到一圈勒痕。
一寸半。
「对得上。」他说。
门响了一下。
抱灯人站在门槛外，靛蓝短褂，手里没提灯。
「匾，该挂了。」他说。
「挂匾那天，得有个日子。」
「日子有了。」抱灯人说，「河上的人也知道。」
陆远把手从钉眼里抽出来。
「他要来对号。」
「对号是明面上的事。」抱灯人说，「挂匾那天，认号不认人。号对得上，人进不来，也不作数。」
「对不上呢。」
抱灯人往门里看了一眼，看了一眼匾背那两个空钉眼。
「对不上，匾就白挂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