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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33章吴王妃的主意，打到了奉天殿(第1/2页)
朱橚一呆。
他走过去，拿起最上头那张帖子翻了翻。
洒金红笺，吴王府的印，徐妙云亲笔的小楷，一字未动，原样退回。
“全退了？”
“全退了。”
徐妙云起身，先将他身上带雪的棉袍解下，又叫团香端来一盆热水，一碗姜汤，这才轻声道：“殿下先烫烫脚，郁先生在外间候了半个时辰，叫他进来讲吧。”
不多时，郁翊走了进来，眼窝深陷，下巴上的胡茬子都冒了出来。
郁翊上前行了一礼，满脸苦涩地道：“殿下，下官办事不力，实在有负殿下所托。”
“新城的宅地卖到今日，总共才成交二十三块。至于苏州、松江、常州三府的那些大户，竟没有一家肯买。”
朱橚把脚往热水里一伸，舒坦地吸了口气，皱眉道：“王妃的法子，不是请老太太们来小住么，人家怎么说？”
“客气得很。”
郁翊从袖中摸出一张单子，照着念道：“陆老太太送回一盆腊梅，说自己腿脚不利索，经不起江上的寒风。顾老太太回了一串念珠，推说年纪大了，不便出远门。庄夫人倒是送了两匣点心，只说要在家督促孙儿读书，实在抽不开身。”
朱橚乐了：“这不挺好么，都回礼了。”
郁翊却笑不出来。
“下官不死心，亲自跑了一趟苏州，托人进了陆家，总算见着了老太太身边一位管事嬷嬷。”
“老太太讲，当年官府下来传话，也是客客气气的。”
“凤阳的宅子，也是先给盖好了的。”
书房里，安静下来。
朱橚脸上的笑容，僵住了。
郁翊咬了咬牙，接着道：“还有更荒唐的！松江有户人家，一听说吴王府要送帖子过来，竟连夜将家里的老太太送去了杭州亲戚家，还对外放话，说老太太出门进香去了！”
徐妙云轻轻叹了口气，神色间透着几分无奈：
“如今这话，已经在苏州的茶楼里传开了。”
“都说吴王妃请的哪里是客，分明是押质。老太太前脚进了江阴，儿孙后脚便得搬来。”
押质。
好一个押质！
朱橚忽然有些哭笑不得。
妙云这套法子，放到后世，那是教科书一般的手段，样板体验，口碑相传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偏偏，碰上了大明的江南。
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。
洪武七年，十四万户江南百姓，叫父皇一道旨意，赶去了凤阳。
后世的笔记里记过一笔。
当年迁去凤阳的江南富户，不许私自回乡。
到了冬天，一家老小便扮作乞丐，沿路讨饭，一路讨回江南，扫一扫祖坟，开了春，再一路讨回凤阳去。
后来人人会唱的凤阳花鼓，说的便是这段辛酸。
当过老爷，当过太太，到头来为了给祖宗磕个头，捧着破碗走几百里路。
这样的记性，岂是几座园子，几台大戏抹得掉的？
窗外，雪落无声。
郁翊愁眉不展，试探着道：“殿下，既然他们嫌疑太重，要不……下官再去登门解释解释？”
朱橚摇了摇头：“不必了，你先回去歇着，这事容本王再想想。”
郁翊还想说些什么，见朱橚已没了谈话的兴致，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那下官先告退了。”
他躬身行了一礼，转身出了书房。
房门一合，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朱橚望着桌上那叠退回来的请帖，越看越觉得头疼。
煤价好不容易压下去了，新城也一天天建起来了，偏偏到了卖地这一步，竟叫几位老太太给难住了。
这事闹的！
他沉吟半晌，终于忍不住向徐妙云诉起苦来：“妙云，这下可难办了。江南那些大户，防的根本不是咱们江阴，而是父皇当年那道迁民令。咱们便是把新城夸上天，也架不住人家心里害怕啊！”
“倒也怪不得他们。”
徐妙云伸手拨了拨灯芯，若有所思地道：“当年朝廷迁民凤阳，也是先修宅院，再派人上门劝说。如今咱们又是送帖子，又是请人来住，落在那些大户眼里，岂不是跟当年一个路数？”
朱橚叹了口气：“可不是么！咱们越是殷勤，人家越觉得里头有鬼。”
“既然如此，咱们便不能再上赶着请人了。”
徐妙云微微一笑：“妾身倒觉得，与其费尽口舌，劝那些老太太来江阴，不如先让她们知道，江阴究竟是个什么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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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橚苦笑道：“可这些人都不肯来了，又如何让她们知晓？”
“她们不肯来，自然有人肯来。”
徐妙云说得轻描淡写，朱橚却越听越糊涂。
“谁？”
“殿下想想，倘若有朝一日，连父皇都觉得江阴是个养老的好去处，那些江南大户，还会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凤阳么？”
朱橚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妙云，你这话倒是有理。可父皇远在京城，哪有工夫管咱们这点事？”
“所以呀……”
徐妙云望着他，笑意渐浓。
“妾身想请父皇和母后，亲自来江阴瞧瞧。”
“咣当！”
碗险些脱手，姜汤泼了一袖子。
朱橚猛地从椅子上蹿了起来，结结巴巴地道：“你……你方才说什么？”
这可不是开玩笑！
父皇是什么人？
打开国算起，这位爷出过几回远门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
第一回去的是汴梁，那会朝中议迁都，汴梁居天下之中，方便控制四方。
第二回去的是凤阳，看中都，拜祖陵。
两趟，都是正事，都是军国大计。
除此之外，这位开国皇帝便钉在了奉天殿的龙椅上，起得比鸡早，睡得比狗晚，一年到头批奏折。
叫他出宫？
第三回出巡？
为了卖几块地？
这事要是传出去，满朝文武得惊掉下巴，天下都要震动了！
朱橚急道：“圣驾出京可不是小事！礼部得商议章程，户部得拨银子，沿途州县还得修路、搭彩棚……别说满朝文武了，光是这笔开销，父皇就舍不得！”
“不摆仪仗，不惊动州县。”
徐妙云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，轻轻竖在唇边。
“微服。”
书房里，一阵诡异的安静。
“微……微服？”
朱橚嘴角直抽。
当今天子，穿着布衣逛工地？
他几乎已经瞧见了那幅画面。
老爷子蹲在茅棚底下，端着一碗馄饨，同大娘掰扯这碗汤是不是少放了一勺猪油。
徐妙云见他仍有顾虑，便耐心解释道：
“殿下，江南那些大户，最擅长的便是揣摩朝廷的心思。父皇若是大张旗鼓地来，他们自然惶恐，可若是悄悄来呢？”
“等消息传回苏州、松江，他们会怎么想？”
朱橚眼皮一跳。
徐妙云眼中透着几分狡黠，继续道：
“父皇的威严，足以叫那些大户敬畏三分，可真正能让他们放下戒心的，却是母后。倘若母后亲自在江阴住上几日，逛逛街市，看看新城，再与寻常百姓说说家常呢？”
朱橚呆住了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，一幅画面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。
母后是什么人？
满天下的老太太，可以怕父皇，却没有一个怕母后的。
当年父皇动辄要杀人，是母后出面劝阻；父皇要抄家治罪，也是母后替人求情。
在江南那些深宅大院里，马皇后的仁慈宽厚早已传为美谈，论起声望，怕是连观音菩萨都不遑多让。
等到那时候，苏州的茶楼里，话可就变了。
顾老太太说年事已高，不宜远行。
可皇后娘娘都来了。
陆老太太说受不得江风。
可皇后娘娘就在这江风里，站了大半日。
庄夫人说孙儿要背书。
皇后娘娘听过课的学堂，这书，还在常州背个什么劲？
皇后娘娘诊过脉的医馆，能差？
皇后娘娘听过课的学堂，能差？
皇帝陛下自己都想来住的地方，谁还敢说，那是第二个凤阳？
谁还敢说，那是押质？
良久，朱橚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窍，顿时两眼放光。
好家伙！
后世的开发商豁出去了，无非是花大价钱，请几个明星站台。
他这位王妃倒好，一张嘴，要请大明的皇帝皇后，来试住样板房！
“妙，妙啊！”
朱橚放声大笑，笑了没两声，突然打了个激灵，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不对。”
“妙云，这话，谁去跟父皇说？”
徐妙云没有答话。
她端起茶盏，轻轻吹了吹，一双秀目弯成了月牙，只是看着他。
朱橚后脖颈子一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