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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。
来往的工作人员远远见田国富拉着脸色铁青的侯亮平走过来，都识趣地绕到了侧面的安全通道，没人敢上前搭话，只敢隔着老远悄悄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刚走了不到一半，侯亮平就猛地挣开了田国富的手，硬生生停住脚步。
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，声音虽然刻意压得低了一些，但压不住心里那股火气。
“老田，这根本说不通呀！”
“我们按规矩核查腐败线索，凭什么说停职就停职？”
“刘省长那边拿停工当筹码逼宫，上面不追责反倒处理我们，这传出去是什么道理？”
田国富赶紧往前跨了一步，往他身边靠了靠，眼神扫过两侧半开的办公室门，压低着声音呵斥：
“你小点声！这是省委办公楼，哪堵墙没耳朵？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？”
见侯亮平咬着牙不说话，田国富才又叹了口气，拉了拉他的袖子：
“我知道你委屈。”
“可这是中央直接下的命令，你现在当场抗命，那不就是主动给人递把柄吗？”
“到时候人家说你不服从中央安排，你再有道理也说不清楚了。”
侯亮平握着拳头。
“我行得端坐得正，查腐败问心无愧，有什么把柄好给的？”
“我就不信，中央真能容着这帮人拿全省经济当挡箭牌，捂得住这么大的烂摊子！”
“你怎么还是这个倔脾气？”田国富拍了他胳膊一把。
“现在是一盘棋，中央这么安排，肯定有他的全盘考虑，不是你我现在能猜透的。”
“退一万步说，就算真有不对，你现在硬顶，除了把自己彻底搭进去，能解决什么问题？”
“沙书记现在夹在中间比你难一百倍，你就不能沉住气，先退一步，回去等消息？”
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电梯口，田国富按了向下的按钮，没两秒电梯门就应声打开。
里面站着两个省政府来送材料的处长，看见他俩都愣了一下，连忙侧身让开，堆着笑打招呼。
“田书记，侯局长。”
侯亮平脸色还是那副样子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田国富顺势笑着应了一声，带着侯亮平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合上，狭小的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，那两个处长也看出气氛不对，只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材料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一直走到办公楼门口，秋风裹着凉意吹在脸上，侯亮平焦躁的情绪才稍微压下去一点。
他站在台阶上，抬头望向顶层沙瑞金办公室那扇半拉着遮光帘的窗户，看了好半天，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我懂，老田，那是中央的命令，但就是心里堵得慌。”
侯亮平搓了一把脸，语气终于缓和了些。
“你放心，我懂规矩，不会胡来。”
“我先回反贪局交代手头的工作，之后回去待着，服从安排就是。”
田国富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你记住，停职只是暂时的安排，不是最终结论，你没做错事，迟早能说清楚。”
田国富缓缓走到车上，他着急的拿出了电话，直接打给了钟小艾。
电话刚被接通，侯亮平一肚子苦水还没往外倒，那头电话里钟小艾的话就先压了过来。
“侯亮平，你脑子里面装的是粑粑嘛！”
“你出门到底带没带脑子？我看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，一点清醒劲儿都没有！”
“一点小事都办不明白？啊？让你办一点小事都办不明白，你还能干明白什么？”
“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？怎么说我们钟家吗？”
“外面那些闲话传得一天比一天难听，你知不知道？你替不替钟家想一想？”
“说我们钟家娶了个好女婿，说我们钟家搞小圈子呀，说我们钟家关起门来搞自己的一套呀！”
“你都在记者面前说些什么？你说话之前就不能动动脑子行不行？你开口之前就不能多过过脑子？”
“什么叫汉东省查的了的你要查，查不了的都要查？”
“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混账话？汉东省是中央在领导的，你不知道吗？这点道理还要我一句一句教给你？”
“还有，大明都亡了几百年了，你要开倒车？开倒车还要开鹰犬？你让外面那些人怎么看你，怎么看钟家？”
“我钟小艾也是脑子有病，当初怎么就昏了头，才同意让你去汉东省。”
侯亮平被劈头盖脸一顿骂，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，到嘴边的一肚子委屈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，半天挤不出一个字。
风卷着落叶擦着他的裤脚在打旋，吹得他脑门有些发沉。
他刚才在省委大楼里，被那道突如其来的停职命令砸得晕头转向，满脑子都是“我按规矩查案凭什么处理我”的火气。
压根没多想自己那句失言能被人解读出多少意思，更没料到这话能牵累到钟家，让外面传出这么多不堪的闲话。
“小艾，我……”
侯亮平喉结滚了好几圈。
“我当时是被他们逼急了，记者围上来追问，我顺嘴就说出来了，真没多想这一层。”
“顺嘴？”
电话那头钟小艾的声音依旧带着压不住的火气。
“病从口入祸从口出，人家本来就拿着放大镜盯着你，就等着你说错一句错话，好给你扣帽子、下绊子，你倒好，主动把大把柄递到人家手上去！”
“现在你被停职，外面那些歪理还不得越传越邪乎？”
“不把你说成结党营私就怪了！”
骂完这一句，那头也传来钟小艾压抑的喘气声，她也知道侯亮平现在本来就一肚子委屈，骂得太狠也于心不忍，语气渐渐软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你骨子里就是这个性子，见了腐败就忍不住要查，眼里装不得半粒沙子。”
“可你也得想想，人家就是等着你乱了阵脚，等着你说错话，你怎么就偏偏撞上去了？”
侯亮平靠着台阶旁的汉白玉栏杆，低着头盯着脚边一块带裂纹的地砖，沉默了好半天。
“你骂得对，是我太冒失了，说话没过脑子。”
“我刚从沙瑞金书记办公室出来，这次中央直接下了命令，停我的职，事情交给刘省长牵头，沙书记都不能参与。我本来……本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这事，没想到反而挨了你一顿骂。”
“停职就停职，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钟小艾的声音稳了下来，带着侯亮平熟悉的笃定。
“停职只是暂时的安排，又不是定了你的罪。”
“正好趁着这个机会，你沉下心好好想想，汉东这摊水到底有多深，那些跳出来闹的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，别再像个炮筒子一样，一点就着，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侯亮平听到这里，也不再说什么了，钟小艾的话他还是要听的，有时候，侯亮平也明白，要是没钟家，自己什么都不是。
电话挂断之后，侯亮平才往反贪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