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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瑞金还愣在原地，手里还握着那部已经只剩忙音的红色专线电话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那几句冷冰冰的话。
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，一下一下砸进他的脑子里，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，好一会儿都回不过来神。
用命令的形式，让侯亮平停职！
没有商量，也不是征求意见，直接就是命令。
更让他心里想不过的是，这件事居然明确交给刘省长负责，还点名要他沙瑞金不得参与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他这个汉东省委书记，在这件事上被彻底排开了。
自己刚刚还在跟刘省长争的那些，提出的那三条安排，转眼间全都成了反弹回来的东西，一下一下全砸在他自己身上。
刘省长不是才走吗？
他前脚才从这里起身出门，怎么自己刚把安排说完，上面的电话就跟过来了？
他动作怎么这么快？
难道一出这个门就把事情捅到了上面？
又或者说，上面本来就在暗中关注着汉东这件事，等的就是现在这个关口？
一连串的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脑子里，越扯越紧，怎么都捋不出个头绪来。
办公室里其他人看到沙瑞金这个样子，都是一愣。
他们不知道电话那头具体说了什么，但沙瑞金接电话前后判若两人的样子，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额头上渗出的汗、那微微发白的脸色、接完电话后迟迟转不过来的身子，都已经说明了很多。
众人相互对视一眼，眼神里渐渐多出一些复杂的意味，有震惊，有猜测，也有一丝压不住的不安。
最后还是高育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。
见沙瑞金久久不开口，便从沙发上微微欠了欠身，压着嗓子小心问道。
“沙书记，是上面有什么指示吗？”
沙瑞金听到这句话，才把思绪从走神里面回过来。
他慢慢转过身，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，最后把目光牢牢落在侯亮平身上。
那目光极其的幽怨。
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，又像是一肚子火气无处发作，只能透过眼神递过去。
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：都怪你侯亮平！
他咳嗽了一下，算是清了一下嗓子，也算是把翻涌而上的情绪硬往下压一压。
过了片刻，他才抬起手。
“达康同志，你是京州市市委书记，这件事因为京州市而起，你去一趟省政府那边，向刘省长汇报中央的指示。”
“此事带来的舆论全部由省政府牵头成立调查组，由刘省长负责主持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几个人明显愣住了。
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的是侯亮平，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就褪得干干净净，连嘴唇都微微有些泛白。
他下意识捏紧了拳头，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好一会儿才艰涩地挤出声音。
“沙书记，中央……中央真的是这么指示的？”
“我们按规定核查腐败线索，怎么现在却是省政府负责？”
田国富本来还有些犹豫，毕竟沙瑞金刚接完中央的电话，他还是不想这时候再添乱。
可听到侯亮平那一问，他心里的火气也按不住了。
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带着满肚子不甘，沉声问道。
“这不合规矩呀！”
“就算要调整工作安排，也该先听取省委的意见，怎么上来就直接把沙书记您排除在外，定了调子？这会不会太过分了！”
李达康似乎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。
他坐在那里，眉头越皱越紧，半天没有吭声。
他原本支持刘省长稳经济的主张，觉得非常时期不能让案子影响大局。
可真见到中央用这种方式直接拍板，心里也泛起了嘀咕。
这等于直接把省委的面子摁在地上，以后沙书记还怎么主持汉东的工作？
把省委书记绕开，让省长全权牵头，这个口子开得未免太大了些吧。
他越想越觉得，这事上面做的真是快准狠呀。
沙瑞金没有再解释，他拖着步子慢慢走回沙发前坐下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大半力气。
坐定之后，他抬起头，目光再次落在还站在那儿的侯亮平身上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侯亮平同志，你被停职了，你先回去吧。”
如果刚才只是让几个人愣住了，那这句话一出来，谁都知道上面的意思了。
中央的命令是必须百分之百去执行的，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而现在中央给了这样的命令，简直就是一巴掌一巴掌打在沙瑞金和侯亮平的脸上，火辣辣地疼。
沙瑞金沉默了几秒，缓缓摆了摆手，语气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。
“好了，你们都先去吧。”
李达康早就有些坐不住了，听到这话立刻站起身。
他看得出来沙瑞金情绪很不好，脸色铁青，眼神也吓人，这个时候再多留只会更尴尬。
于是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向沙瑞金点了点头，便快步走了出去。
高育良见李达康也走了，自己也不便再留了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侯亮平面前，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几句什么，可最终只是重重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，也转身离开了。
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沙瑞金、田国富和侯亮平三个人。
侯亮平站在原地，脑子还有些发懵。
他怎么也想不明白，自己只是按规定核查一条腐败线索，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要停职的人？
他不甘心，也不服气，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眼睛直直地望着沙瑞金，终于还是问了出来。
“沙书记，中央真这么说的，先停我的职？”
沙瑞金缓缓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中央在干嘛？就这么一点小事就停职？”
侯亮平的语气不自觉地冲了起来。
“我是在查案呀！这是不是有点太不分青红皂白了？”
听他越说越激动，田国富终究还是要聪明一些。
他怕侯亮平再这么问下去，说出更不慎的话来，赶紧站起来，一把拉住侯亮平的胳膊，故意露出严肃的神情。
“侯亮平，瞎说什么呢！中央的安排肯定有中央的考虑，服从安排。”
说完，他转头看向沙瑞金，放缓了语气。/
“沙书记，我们也先走了。”
沙瑞金依旧只是点了点头，没有抬头，也没有再开口。
田国富不敢多停，赶紧半拉半拽地带着侯亮平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