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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有福到省城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。
他没有提前写信，背着旧布包下了汽车，又转了一趟公交，直接去了玉兰的裁缝店。
玉兰正在给客人量袖长，抬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，还以为自己认错了。
“爹？”
何小芳和冯秀兰也跟着看过去。
孙有福进门，把布包放到墙边：“咋了，我不能来？”
“你来咋不提前说一声？我好去车站接你。”
“我又不是不认路。”
孙有福说完，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，没有提报纸的事。
玉兰忙完手里的客人，给父亲倒了杯水，又问娘怎么没来。
“家里得有人看着。”
孙有福喝了几口水，忽然问：“玉梅几点放学？”
玉兰这才觉得不对。
“还有一个多小时。你专门来找她的？”
“晚上再说。”
孙有福不愿多讲，坐了一会儿便让玉兰继续忙。
傍晚，一家人回到住处，玉梅刚进门就看见父亲坐在桌边。
她先是一喜，随后注意到了桌上的报纸。
那张报纸已经皱了，边角卷起来，第二版还有好几道折痕，一看就被人翻过很多次。
玉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爹，你收到报纸了？”
“收到了。”
孙有福指了指椅子：“你先坐。”
巧云正在厨房做饭，听见外面的声音，探头看了一眼。玉兰也察觉气氛不对，没有离开。
孙有福把报纸摊开。
“这篇东西，是你自己写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老师让你写逃婚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啥非得写这个？”
玉梅早就想过父亲会不会生气，却没想到他会直接坐车来省城。
她沉默片刻，说道：“题目叫《我见过的生活》。我觉得这就是我见过的。”
孙有福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你见过的东西多了，非得把家里最难看的事写出去？”
玉兰站在旁边，刚想开口，玉梅先说了话。
“我没觉得难看。”
“你没觉得？”
孙有福声音高了一些，“当年你姐订了婚，突然带着你跑了。男方家找上门，媒婆天天来，村里多少人在背后说咱们家，你知道不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写？”
“可那些人说姐姐，就代表姐姐做错了吗？”
屋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孙有福盯着女儿：“我没说你姐全错。”
“那她哪里错了？”
这句话问得太快，孙有福一时没有接上。
玉梅继续说道：“她不想嫁，你们还是给她订了婚。她要是不跑，还能怎么办？”
“婚事是能商量的！”
“当时商量了吗？”
孙有福脸色一下变了。
玉兰终于出声：“玉梅，慢点说。”
玉梅嘴唇抿了一下，却没有把话收回去。她看着父亲，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。
“爹，我姐当年不跑，难道真要嫁吗？”
孙有福猛地站起来。
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响。
小燕正在床边玩，吓得抬起头。巧云赶紧把女儿抱起来，带进了里面的小房间。
孙有福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“我跟你说的是报纸！”
“我说的也是报纸。”
玉梅眼睛已经红了，“我没有在文章里骂你，也没写爹娘坏。我就写姐姐带我走了，后来怎么找工作，怎么供我念书。那些全是真的。”
“真的就什么都能往外写？”
“为什么不能？”
“因为这是咱们家的丑事！”孙有福拍了一下桌子。
玉兰走过去，把那张报纸拿起来。
“爹，你先坐。”
“你也觉得她写得对？”
孙有福转头看着大女儿。
玉兰没有马上回答。当年逃婚以后，她确实怨过父母。
最穷的时候也想过，如果不是那门婚事，自己何必带着妹妹跑到陌生的省城吃这些苦。
可这些年，父亲也变了不少。
他不再逼玉梅嫁人，甚至开始四处打听，去外省念大学要坐多久火车。
这些事情玉兰都知道。
“她写之前问过我。”
孙有福怔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让她写？”
“我没拦。”
孙有福脸上的怒气忽然少了一些，更多的是不明白。
“玉兰，那件事村里说了你多少年，你忘了？”
“没忘。”
“那你还愿意让人看？”
玉兰把报纸重新铺平。
“爹，我以前也觉得最好谁都别提。可玉梅写完拿给我看，我发现她记的跟我记的不一样。”
孙有福没有说话。
“我记得的是没钱，是找不到活，是天天怕你们找到省城把我们带回去。”
玉兰指了指文章中间那一段。
“她记得的是我给她买馒头。”
孙有福低头看向报纸，这段他在村里已经看过。只是那时候看到“逃婚”两个字，后面许多内容都没认真看。
玉兰继续说道：“她写的是她自己的日子。我是她姐，也是她那段日子里的人。”
孙有福坐了回去。
饭已经做好了，却没人先动筷子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闷声说道：“你们觉得光彩，村里可不是人人这么想。”
玉梅说道：“我也没让人人都觉得光彩。”
孙有福抬头看她。
这次玉梅的声音低了很多。
“有人觉得姐姐不该跑，也有人觉得她跑得对。文章登出来以后，学校里也有人问我。我没跟他们吵。”
“那你图啥？”
“我就是想写。”
玉梅说道，“要是让我重新写一次，我还是会写这个。”
孙有福脸又沉了下来。
他没再争，起身拿起外套。
玉兰赶紧问：“爹，你去哪？”
“出去转转。”
“饭还没吃。”
“不饿。”
门被推开，又重新关上。
玉梅坐在桌边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玉兰没有哄她，只给她盛了一碗饭。
“先吃。”
“姐，爹是不是特别生气？”
“肯定生气。”
玉兰把筷子递过去，“可你话都说了，文章也登了。现在哭也收不回来。”
玉梅擦了一下眼睛，低头吃饭。
孙有福一直到天黑才回来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又独自出了门。
省城街上人多，他也不认识几个地方，走着走着竟到了玉梅学校附近。
正赶上课间，学校外面的宣传栏前站着几个学生。
孙有福原本没在意，经过时却听见一个女生说道：“就是这个，写她姐姐逃婚的。”
他脚步停了下来。
宣传栏里面，贴着那张省学生报，几个学生站在外面读文章。
一个女生看完后忽然说道：“她姐要是不带她跑，她是不是早就不能念书了？”
旁边的人回答：“说不定都订婚了。”
“十五岁也太早了。”
几个人说着走远，没有注意到旁边这个穿着旧外套的中年男人。
孙有福站在宣传栏前很久。
他第一次没有先去看文章里的“逃婚”，而是从第一行开始，慢慢看到了最后。
晚上回家以后，谁也没有再提昨天那场争执。
吃完饭，孙有福从布包里拿出那张已经皱巴巴的报纸，递给玉梅。
“你们学校还有没有？”
玉梅愣住：“什么？”
“这个报纸。”
“应该还有。”
孙有福避开她的目光，低头整理自己的布包，“明天给爹再弄一张新的。”
“这张不是还能看吗？”
“都让村里人翻烂了。”
孙有福顿了顿，又继续说：“新的我带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