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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有福在省城又住了两天。
那场争吵之后，父女俩谁也没有再提作文的事。玉梅从学校拿回一份新报纸，孙有福仔细折好，塞进布包最里面。
第三天下午，玉梅刚上完数学课，门口忽然有人喊她。
“孙玉梅，周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一趟。”
玉梅以为又是征文的事，抱着书去了办公室。
周老师没有拿报纸，也没有拿成绩单，桌上只放着一个很大的牛皮纸信封。
“你的。”
玉梅看见信封右上角的寄信地址，脚步一下停住。
不是村里，也不是省城。
那个省份的名字，她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，正是她想考的那所大学所在的地方。
“谁寄来的？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周老师把信封递给她，“先别在我这里拆，待会还要上课，晚上回去慢慢看。”
玉梅接过信封，发现里面厚厚的，显然不只是一封信。
她整个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好不容易熬到放学，她连赵文斌叫她一起走都没听见，背起书包就往家赶。
孙有福第二天就准备回村，这会儿正坐在桌边帮小燕剥花生。
玉兰还没回来，巧云在副食品店守着，也要晚些才下班。
“跑啥？”
孙有福看见女儿气喘吁吁，“后面有狗追你？”
“爹，你看这个。”
玉梅从书包里拿出牛皮纸信封。
孙有福接过去，翻到正面看了半天。
“谁寄的？”
“外省。”
“我知道外省，我问谁。”
“我还没拆呢。”
玉梅拿剪刀小心剪开信封，先倒出来的是一封信。
后面还有一本薄薄的校刊、几张学校介绍，以及三张照片。
第一张照片就是那所大学的校门。
玉梅只看了一眼，便把照片拿到了窗边。
校门比她在旧介绍册上看到的清楚得多，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，还有学生抱着书从旁边经过。
第二张是图书馆。
第三张拍的是学生宿舍前面的一条路。
信写了足足三页。寄信的人叫陈雪，是那所大学的大二学生。
玉梅参加学校活动时认识的一名老师，后来知道她一直把这所大学当目标，便托认识的人联系到了陈雪。
陈雪在信里说，她也是从县城考出来的。
高中时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，第一次来学校报到，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，下车时连该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。
看到这里，玉梅一下坐直了。
孙有福问：“写啥？”
“她说她第一次去，也是一个人坐很久的火车。”
“一个姑娘？”
“嗯。”
孙有福没说话，示意她继续念。
陈雪写了学校宿舍，写了食堂，也写了每个月大概要花多少钱。
她还特意告诉玉梅，如果以后真的考上，不用因为路远害怕。新生报到那几天，火车站会有高年级学生接人。
信纸最后甚至画了一张很简单的路线。
从火车站出来往哪里走，在哪里坐车，到哪个站下，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校门。
玉梅看得忍不住笑。
孙有福把那张纸拿过去，翻来覆去看。
“这就是你想去的学校？”
“嗯。”
“真有一千多里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火车坐二十多个小时？”
“可能还不止，要看车次。”
孙有福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前些日子他在村里问过学生票，也知道外省大学很远，但那时候只是听别人说。
这封信摆在桌上，连从火车站怎么到学校都画了出来，事情忽然具体了许多。
“你要真去了，一年能回来几趟？”
玉梅被问住了。
“寒暑假应该能回来。”
“一趟车票多少钱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被子咋带？这么远你扛过去？”
玉梅忍不住说道：“爹，我还没考上呢。”
孙有福瞪她一眼。
“没考上你天天念叨？”
玉梅笑了，继续翻那些资料。
校刊里有学生写的文章，还有学校运动会和社团活动的照片。她看得很仔细，连食堂的一张小照片都看了半天。
玉兰回来时，看到父女俩脑袋几乎凑到一起，还觉得稀奇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“姐！”
玉梅立刻招手，“那所大学给我寄东西来了。”
“大学直接给你寄的？”
“不是，是那里的学生。”
玉兰洗了手才接过照片。
玉梅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，又把陈雪的信拿给她看。
玉兰最关心的还是生活。
“她一个月花多少钱？”
“信里写了。”
“宿舍冬天冷不冷？”
“有暖气。”
“暖气是什么？”
玉梅也说不清，只知道北方冬天会统一供暖。
孙有福在旁边听着，忽然说道：“还没考上，你俩都研究冬天去了。”
玉兰笑道：“爹，你刚才不还问被子怎么带？”
孙有福顿时不说话了。
晚上巧云回来，一家人又把信看了一遍。
小燕不认识字，只觉得照片好看，伸手就要拿，被玉梅赶紧抱到一边。
“这个不能折。”
“姨姨小气。”
小燕撅着嘴跑去找巧云告状，逗得几个人都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孙有福收拾东西准备回村。
玉兰给他装了些省城买的东西，巧云又拿来一包点心，让他带给孙母。
临走前，孙有福却把玉梅叫到旁边。
“那封信你收好，别让小燕给撕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那几张照片。”
“也收着。”
孙有福点点头，背起布包。
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下来。
“玉梅。”
“咋了？”
孙有福看着她，问道：“真考上了那么远的地方，你一个人敢去？”
玉梅没有像以前那样先看姐姐。
也没有想多久。
“敢。”
孙有福盯着她看了几秒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行。”
他转身下楼。
玉梅站在门口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才回到自己的书桌前。
那三张照片，被她夹进了最常用的课本，手绘的路线则压在桌面玻璃下面。
从省城到那所大学，还有一千多里。
她眼下连高考都还没有参加。
但那座校门、那间宿舍、那趟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，已经不再只是介绍册上的几个字。
真的有人从一个小县城坐上火车，去了那里。
玉梅把课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页，拿起笔，低头做起了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