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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记者没有当天把采访做完。
临走之前，他跟玉兰约好第二天下午再去裁缝店一趟。
他说商场里的环境太吵，有些事情也不是站在柜台旁边三两句话能问清楚的。至于最后到底写多少，得等采访完以后再定。
玉兰当场答应了下来。
但当天晚上回家，她坐在桌边算完柜台的账，却难得没有马上去睡。
报纸她不是没见过，玉梅那篇文章登出来以后，孙家村几乎都知道了姐姐当年逃婚的事。可村里人本来就认识她，知道的无非是那些旧事。
但省城的事却不一样。
如果邵记者真把她的经历写出来，以后来裁缝店做衣服的人、去商场买“玉兰”的人，都可能知道她十九岁那年是逃出来的。
玉梅做完题，见姐姐半天没翻账本，猜到了她在想什么。
“姐，你不想让他写？”
玉兰想了想：“也不是不想。”
她只是觉得奇怪，当年最怕别人知道的事情，如今竟然有人觉得值得写进报纸。
那时候她刚到省城，连跟人说自己从哪里来都要多想一下，更别提告诉别人自己是逃婚出来的。
玉梅没有劝她，只说了一句：“那你就只说你想说的。”
玉兰抬头看了妹妹一眼，这句话倒让她心里松了不少。
第二天下午，邵记者准时来了。
他没有去商场，而是直接找到玉兰裁缝店。进门以后先看了店里的几台缝纫机，又看了墙上挂着的衣服和门口那块已经用了很久的招牌。
何小芳她们知道是报社记者，都有些新鲜，却没人围过来听。
玉兰给邵记者倒了杯水，两个人就在靠墙的小桌旁坐下。
“这家店开多久了？”
邵记者没有一上来就问逃婚，而是先从裁缝店问起。
玉兰慢慢说。
第一台旧缝纫机花了多少钱，她已经记不清每个零头，却还记得刚买回来那几天，晚上睡觉前都要过去摸一下。
后来活越来越多，她一个人做不过来，才有了何小芳、冯秀兰和周小琴。
再后来换了更大的店，添了机器，又接到百货商店和华新商场的活。
邵记者听到这里，忽然问：“你刚来省城的时候，想过有今天吗？”
玉兰笑了。
“我刚来的时候，只想先找个地方睡觉。”
这句话让邵记者停下笔。
玉兰这才把最开始那几天慢慢讲出来。
姐妹俩带着四十多块钱到了省城，没有亲戚，也没有认识的人。舍不得住旅馆，只能在车站熬一夜。第二天出去找活，她最先找到的是饭店洗碗的工作。
一天站下来，腰都直不起来。
可拿到钱的时候，她还是觉得高兴。因为那是她到了省城以后，第一次知道自己能靠双手留下来。
“你妹妹呢？”
“她那时候十五。”
“你带她出来，是因为她也不想留在村里？”
玉兰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走的时候，总不能把她一个人留下。”
她没有把自己说得多伟大。
那时的她也怕，怕钱花完，怕找不到活，怕家里追过来，更怕妹妹跟着自己吃苦。
只是车已经坐上了，她就没想过再回去嫁人。
邵记者终于问出了昨天那个问题。
“你为什么那么不想嫁？”
玉兰没有马上回答。
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，真要说，却不是一句“那个人不好”就能说完。
“我不喜欢他。”
她想了一会儿，继续说道：“家里觉得姑娘早晚都要嫁，男方条件也不算差。可我那时候一想到以后就跟这个人过一辈子，心里就堵得慌。”
“家里打你、逼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玉兰摇头。
“我爹那时候脾气硬，觉得亲事定了就不能反悔，可也没天天打我。”
邵记者有些意外。
他原本以为这里会有一段更激烈的故事。
玉兰却说：“就是因为这样，我才更说不清。别人都觉得这门亲事没什么不好，可我自己不愿意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以后想过什么日子。我就是觉得，连嫁给谁都不能自己选，那以后还有什么能自己选？”
邵记者很久没有插话。
门外正好进来一个客人。
玉兰起身招呼，帮对方量了尺寸，又把什么时候取衣服写进本子。等客人离开，她才重新坐回来。
邵记者看着她刚才熟练的样子，忽然问：“如果当年没跑呢？”
玉兰笑了一下。
“那我现在可能已经有两个孩子了。”
“也可能日子过得不错。”
“也可能……”
她没有否认。
“可那不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这一次，邵记者在本子上写了很久。
采访做到一半，何小芳出去送衣服，冯秀兰在后面踩缝纫机，店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。
邵记者后来又问起玉梅。
听说那个十五岁跟着姐姐进城的小姑娘，如今已经准备明年参加高考，还想考一千多里外的大学，他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你昨天说，前些天一起去外省的妹妹？”
“就是她。”
“她真要考那么远？”
“她自己想去。”
邵记者笑道：“你舍得？”
“舍不得也得让她去。”
玉兰说完，又觉得这句话太重，补了一句：“她要是真考得上，我总不能因为舍不得，就让她留在省城。”
邵记者又低头记了下来。
临近傍晚，采访终于结束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却没有马上走。
“孙玉兰，我提前跟你说清楚。这篇要是真发，标题和内容不一定只写你的衣服，逃婚这件事很可能也会写进去。”
“到时候认识你的人，可能都会知道。”
玉兰站在裁缝店门口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女人从店门口经过，看见招牌以后又退回来，问这里是不是华新商场那个“玉兰”的裁缝店。
玉兰说是。
女人便笑着说过几天拿布过来做衣服。
等人走远，玉兰才重新看向邵记者。
“写吧。”
“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不过别写成我当年多可怜，也别写成我爹娘多坏。”
邵记者有些意外。
玉兰继续说道：“他们以前是想让我嫁，可后来也让我妹妹继续念书了。人会变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写？”
玉兰想了很久。
最后，她看了一眼门口那块“玉兰裁缝店”的旧招牌。
“就写我不想嫁，所以我走了。”
“后来洗碗也好，学裁缝也好，都是走出来以后才有的。”
邵记者点点头。
他把本子重新打开，在最后一页记下这几句话。
临走前，他告诉玉兰，如果顺利的话，这篇报道过几天就能见报。
玉兰送他到门口，没有再问会写多大，也没问自己的照片会不会登上去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邵记者骑车远去。
几年前，她从孙家村逃出来的时候，最怕别人问她为什么跑。
如今，她第一次亲口把答案告诉了一个准备写进报纸的人。
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。
她只是不想让别人替自己过这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