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秒记住【笔趣阁】biquge843.com，更新快，无弹窗！
孙家村开始悄悄给玉梅攒大学学费的时候，省城这边，玉兰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这些事。
她最近每天要跑两个地方。
上午在裁缝店处理客人的活，下午只要不忙，就去华新商场看看柜台。
开柜已经有些日子，最开始那三十件衣服早就卖得差不多了。
玉兰后来又补过两次货，数量都不算多，每次十几二十件。
第一天让她意外的那种宽松上衣，后来果然卖得不错。她最看好的收腰款也不是没人买，只是挑身材，试的人多，真正掏钱的人少。
这些天站下来，玉兰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，见一个人拿起衣服就忍不住盯着看。
有时候她甚至故意站远一点。
客人不知道她是谁，说出来的话反而更真。
这天下午，玉兰刚到华新商场，就发现自己的柜台前站着两个陌生人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，穿着灰色外套，手里拿着本子。旁边是个年轻女人，脖子上挂着相机，正对着二楼女装区拍照。
玉兰以为是商场的人，没有多问。
她走到柜台后面，先看了看当天卖货的记录。
售货员小声告诉她：“刚才梁经理来过，让你到了去办公室找他。”
“说什么事了吗？”
“没说，就说让你赶紧过去。”
玉兰把记录放下，去了商场办公室。
刚进门，她就看见刚才那两个陌生人也进来了。
梁经理招呼她坐下，随后介绍：“省城晚报的，最近要做一期咱们省城秋季服装市场的报道，今天来商场看看。”
玉兰听见“报纸”，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男人。
她以前跟报纸打过的交道不多。
最近的一次，还是玉梅那篇文章被登出来。那张报纸后来传回孙家村，闹出了不少事。
“找我干什么？”
梁经理笑了。
“人家刚才看了你柜台。”
男人姓邵，是报社记者。
他打开本子，没有马上问玉兰，而是先问梁经理：“你刚才说，这个牌子的衣服不是外地进来的？”
“不是，就在省城做。”
“厂子在哪儿？”
“没有厂子。”
梁经理朝玉兰抬了抬下巴，“就她。”
邵记者明显愣了一下。
他原本以为“玉兰”至少是个小服装厂，没想到坐在面前的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。
“这个牌子是你的？”
玉兰点头。
“做多久了？”
“牌子刚有没多久。”
“以前呢？”
“开裁缝店。”
邵记者原本只是随口问问，听到这里却低头记了一笔。
他又问裁缝店开了几年，现在多少人，为什么突然想到把衣服放进商场卖。
玉兰一开始回答得很简单。
问一句，她答一句。可问着问着，事情就慢慢绕到了更早以前。
“你是省城人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哪里来的？”
玉兰说了县里，又说了孙家村。
邵记者抬头看她：“农村出来以后直接学裁缝？”
“没有，刚来省城的时候先在饭店洗碗。”
这一次，邵记者手里的笔停了。
旁边拿相机的年轻女人也看了过来。
“洗碗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后来怎么开上裁缝店的？”
玉兰没觉得这有什么稀奇。
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在饭店干活的时候认识了人，后来有机会学裁缝。最开始没有自己的缝纫机，只能一点点攒钱。后来买了旧机器，接零活，再后来才租了店面。
她说得很平常。
邵记者却越听越认真。
“你刚来省城的时候多大？”
“十九。”
“一个人？”
玉兰顿了一下。
“跟我妹妹。”
“你妹妹多大？”
“十五。”
邵记者抬起头。
两个农村姑娘，一个十九，一个十五，一起来省城。姐姐先洗碗，后来学裁缝，现在衣服已经摆进华新商场。
这显然比单纯写“今年省城流行什么女装”更有意思。
“你们为什么来省城？”
这个问题一出来，玉兰没有马上回答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梁经理知道玉兰是农村出来的，却也不知道她最开始为什么来。
邵记者见她不说话，以为自己问得太细，正准备换个问题，玉兰却开了口。
“家里给我定了门亲事。”
邵记者重新看向她。
“你不愿意？”
“不愿意。”
“所以你就来省城了？”
玉兰点了点头。
“带着妹妹一起？”
“嗯。”
这次邵记者半天没落笔。
他本来只是来华新商场采访秋装，前面已经问了好几个柜台，无非是哪种衣服卖得好、今年什么颜色受欢迎。
到了玉兰这里，事情却完全变了。
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你当时带了多少钱？”
“四十多块。”
“在省城有亲戚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住哪儿？”
“刚来的时候没地方住。”
邵记者刚要继续问，玉兰却慢慢皱起了眉。她已经察觉到，对方现在问的根本不是衣服。
“这些也要登报？”
“还没定。”
邵记者没有瞒她，“但我觉得你的经历比这个柜台更值得写。”
玉兰下意识看了一眼梁经理。
梁经理没有替她做决定，只说：“愿不愿意讲，你自己定。”
玉兰沉默下来。
妹妹写她逃婚的文章，她看过，也同意寄出去，可那篇文章是从玉梅眼里写姐姐。
现在坐在这里，却是让她自己把十九岁那年的事情重新讲一遍。
而且这一次，可能会让整个省城的人看到。
邵记者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，把本子合了起来。
“今天不急着回答。我们原本只是来写商场，你要是不愿意谈过去，我就只写衣服。”
这句话反而让玉兰放松了一些。
几个人重新回到二楼。
年轻女人拿着相机拍了几张女装区，又来到“玉兰”柜台前。
玉兰站在旁边，看见两个顾客正在挑衣服。其中一个女人翻开领口，看到了里面那块白色布标。
“这里也有玉兰两个字。”
售货员笑着告诉她：“有这个才是我们柜台卖的。”
玉兰听见这句话，忽然想起长春街那块已经被摘下来的木牌。
前些日子，她还在发愁别人拿自己的名字卖衣服，如今自己的名字已经真正挂进商场。
相机“咔嚓”响了一声。
玉兰转过头。
年轻女人刚刚拍下柜台的照片。
“孙师傅，你站过去一点吧。”
“我？”
“对，站在牌子旁边。”
玉兰有些不习惯。
她平时给客人做衣服不怕，谈价钱也不怕，可真让她站到写着自己名字的柜台旁边照相，反而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。
最后还是梁经理笑着催她：“你自己的牌子，你躲什么？”
玉兰只好站过去。
身后是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，头顶就是那两个醒目的字。
玉兰。
相机再次响了一声。
邵记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如果真写你的故事，我最后想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玉兰看向他。
“当年家里已经给你定了亲，你一个十九岁的姑娘，身上只有四十多块，还带着十五岁的妹妹。”
“为什么敢跑？”
这一次，玉兰沉默得更久。
商场里人来人往。
有人从她面前经过，也有人停在柜台前挑衣服，没有谁知道她十九岁那年是什么样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开口。
“我也不是敢。”
邵记者没有打断。
玉兰看着柜台上那两个字，声音很平常。
“我就是不想嫁。”
“那时候也没想过以后能开什么店，更没想过衣服能摆进商场。”
“我只知道，我要是不走，那门亲事就真成了。”
邵记者重新打开了本子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再问衣服卖了多少件，而是在纸上写下了另外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