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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自己的牌子？”
玉兰看着梁经理，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梁经理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刚送来的女式上衣，翻开衣领给她看。
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看商场里这些外地来的衣服。”
他又从旁边拿下一件，衣领里面缝着一小块白布，上面印着几个字。
“人家都有名字。”
“顾客今天买一件，穿着觉得好，下个月再来还能找这个名字。你做的衣服卖出去，顾客只知道是在华新商场买的。”
玉兰接过那件衣服。
那块布标很小，不过两根手指宽。
她以前见过，却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东西有什么用。
“我就是个裁缝店。”
“谁规定裁缝店不能有牌子？”
梁经理笑道：“你这次一百件能按时交，质量也过得去。以后我要是再找你做，总不能每次都说‘城南那个姓孙的裁缝做的’吧？”
玉兰也笑了。
“那我回去想想。”
梁经理却没有再劝。
做不做牌子，是玉兰自己的事。
玉兰离开商场前，又去女装柜台看了一圈，一百件衣服已经卖出去十几件。
售货员只知道这是商场新到的一批货，至于谁做的，根本没人问。
回裁缝店的公交车上，玉兰一直想着那块小小的布标。
可进店以后，她很快就顾不上了。
“玉兰姐，陈婶来了两趟。”
何小芳递给她一张纸，“还有两个客人要做棉袄，一个说三天后来拿。”
“棉袄三天做不了，跟她说五天。”
玉兰把纸收起来，又去看上午留下的活。
商场的一百件做完，裁缝店积下了不少散客订单。
接下来几天，四台缝纫机照样从早响到晚。梁经理说的“牌子”，暂时被玉兰压到了心底。
直到第五天，华新商场又来人了。
这次不是梁经理，而是柜台上的售货员小郑。
她进门便说：“梁经理让我问你，那两种衣服还能不能再做五十件？”
何小芳听见“五十件”，立刻抬起头。
玉兰问：“卖完了？”
“没全卖完，剩得不多。”
小郑说，“有一种小码已经断了，这几天还有人问。”
玉兰心里有了底。
“可以做，不过得十五天。”
“怎么比上次还慢？”
“店里还有别人的活。”
玉兰没有因为商场要货，就把普通客人的衣服全往后推。
双方最后定了四十件。
小郑临走前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梁经理还让我问，你那个牌子想好了没有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他说不急，下批货做好之前告诉他就行。”
人走以后，何小芳终于忍不住问：“真要弄牌子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周小琴第一个说道：“就叫玉兰裁缝店呗。”
冯秀兰却摇头，“衣服卖到商场里，还写裁缝店，好像怪怪的。”
几个人七嘴八舌说了几个名字。
有叫“玉兰服装”的，也有叫“兰花”的。
玉兰听了一会儿，摆摆手。
“先干活。”
名字没想出来，倒先让她遇到了另一个问题。
第二批四十件开始做以后，王姐又接了八件，她这次送来的衣服依旧做得很好。
玉兰验完，按件把钱结给她。
王姐拿着钱却没有马上走，反而问道：“玉兰，你以后商场的活还多不多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要是一直有，我可以多给你做。”
王姐家里孩子已经上学，她平时只给附近人做点零活。
这几次替玉兰做商场订单，十来天挣的钱比过去一个月零零碎碎接活还多。
玉兰问：“你不怕忙？”
“有活还怕忙？”
王姐笑道，“我就怕没活。”
这句话让玉兰心里动了一下。
她的店不可能再塞人，可如果商场的订单继续接，她似乎也不一定非得把所有人都塞进店里。
样衣在自己手里，布料和尺寸由自己定。外面的人负责做，最后再由她检查。
上次邱桂香那五件衣服已经给了她教训，外面的活不能随便放出去，但找到可靠的人以后，确实能多做不少。
当天晚上，玉兰把最近两笔商场生意重新算了一遍。
第一批一百件。
现在又有四十件。
短短两个月，她做给商场的衣服，已经超过了过去大半年自己试卖成衣的数量。
她又想起那十件亏了十三块六的衣服。
那次她连什么样子好卖都没弄清，就自己买布、自己做、自己等客人。
如今商场直接告诉她什么卖得快，她只需要把衣服做好。
风险少了很多，可问题也很明显。衣服卖得再多，顾客还是不知道她。
第二天下午，玉兰专门去了趟华新商场。
她没有找梁经理，而是自己在二楼转。这一回，她不看哪件衣服卖得快，而是专门翻衣领。
有些衣服没有标，有些只有尺寸，还有些缝着不同的名字。
其中一个牌子的衣服，甚至占了整整两个衣架。
玉兰问售货员：“这个卖得很好？”
“挺好。”
“经常有？”
“有啊，卖完了还会进。”
旁边一个正在挑衣服的女人听见，也随口说道：“这个我去年就买过一件。”
她甚至没看玉兰，继续翻着衣服。
玉兰却站在那里没动。
去年买过，今年还认得，这就是梁经理说的意思。
晚上回家，她拿了一张纸，在上面写了好几个名字。
“玉兰服装”。
她看了看，划掉。
“玉兰女装”。
还是觉得奇怪。
玉梅做完一道题，抬头看她。
“姐，你写自己名字干什么？”
玉兰把商场的事说了一遍。
玉梅顿时来了兴趣，“那以后别人买衣服，都能看到你的名字？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那就叫玉兰不行吗？”
“光两个字？”
“两个字怎么了？”
玉梅说道，“你的店本来就叫玉兰裁缝店。别人记得住玉兰，总比重新起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名字好。”
玉兰拿笔重新写了一遍。
玉兰。
确实简单，可她还是没有马上决定。
“再想想。”
几天后，第二批四十件陆续完成，玉兰拿着其中两件去华新商场确认。
梁经理看完衣服，又问起那件事。
“名字想好没有？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你再不定，这批我可照样没名字卖了。”
玉兰笑道：“没名字不也卖得挺好？”
“现在是挺好。”
梁经理把衣服放回桌上。
“可你想没想过，哪天别的人也照着这个样子做，摆到旁边卖，顾客凭什么知道哪件是你的？”
这句话让玉兰的笑慢慢收了起来，她第一次意识到，样子并不只属于她。
她会做，别人一样能做。
甚至别人拿着她的衣服拆开看一遍，也能照着做个差不多。
梁经理没有继续往下说，只把验过的两件衣服还给她。
“回去想吧。”
玉兰抱着衣服走出办公室。
经过柜台时，她又看见自己上一批做的衣服，旁边已经多了几件样子很像的。
不是她做的，价格甚至还便宜一块多。
两个年轻姑娘正在两边来回比较。
玉兰站在几米外看了一阵，没有过去。回到店里以后，她把这件事记进了账本。
没有写多少钱，只写了一句话：
衣服卖出去了，别人却不知道是谁做的。
写完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梁经理问她的那个问题，也第一次真正留在了心里。
自己的衣服，是不是应该有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