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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玉兰最终还是把心里的顾虑告诉了海生。
她不是不愿意结婚，只是玉梅还在念高中。姐妹俩从村里一路走到省城，她不想刚结婚，就突然把妹妹一个人留下。
海生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。
“真结了婚，也不一定第二天就把东西全搬过去。你先住这边，想回我家就回。等玉梅以后考上大学，你再搬也不迟。”
玉兰问他会不会觉得委屈。
海生只笑着说：“我等你这么久了，还差这一年两年？”
这件事暂时有了着落。
玉兰心里轻松不少，也把更多心思重新放回了裁缝店。
百货商店那六十件衣服全部交完以后，曹姐很快把剩下的钱送了过来。
那批衣服卖得比预想中快。
尤其后来改过款的那一种，前后不到十天，柜台上已经只剩几件。
玉兰原本以为，这笔生意到这里就算结束了。
没想到半个月后，曹姐又来了。
“明天下午有空没有？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曹姐没有细说，只让她把之前做过的三种衣服各带一件。
第二天下午，玉兰提前安排好店里的活，跟着曹姐坐公交去了城中心。
车越往前开，街上的人越多。
下车以后，玉兰抬头看见面前一栋四层高的大楼，门口自行车停了两大片。
上面挂着几个很大的字。
华新商场。
玉兰来省城这么久，当然听说过这里。
逢年过节，附近县城都有人专门坐车过来买东西。
“来这里干什么？”
“有人想看你的衣服。”
曹姐带着她上了二楼。
整个二楼几乎全卖衣服，比玉兰之前合作的百货商店大得多。柜台一排接一排，光女装就占了很大一片地方。
两人一直走到里面的办公室。
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姓梁，负责商场服装这一块。
桌上已经放着一件玉兰做的上衣。
玉兰一眼就认出来了，正是百货商店那批货。
梁经理开门见山。
“这个是你们做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一个月能做多少？”
玉兰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看什么衣服。”
梁经理笑了：“挺谨慎。”
他又拿出两件样衣。
都是今年刚开始流行的女式上衣，样子不算复杂，但比普通裁缝店常做的衣服新一些。
“这两种，二百件。”
玉兰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多少？”
“二百。”
梁经理说道，“一百二十件这个，八十件这个。尺寸分三种，十二天交货。”
玉兰看着桌上的两件衣服。
六十件已经让店里忙了不少天。
二百件，根本不是多踩几天缝纫机就能做出来的。
“我们做不了二百件。”
曹姐转头看她。
梁经理也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先问问价钱？”
“价钱高，我也变不出那么多手。”
玉兰说得很直接。
“我店里一共就四台机器，还有散客的活。二百件十二天做不完。”
梁经理靠在椅背上。
“那你能做多少？”
“一百。”
“十二天能交货？”
“没问题。”
玉兰停了一下，“但我要先做样衣，你们确认以后才能开工。还有，布料不能让我全垫。”
有过上一次的经验，她已经知道哪些地方必须提前说清楚。
三个人谈了一个多小时。
最后数量定在一百件。
商场出大部分布料钱，玉兰只垫一部分辅料。样衣确认后正式开工，交货时统一验收。
从办公室出来以后，曹姐才问她：“二百件你真一点都不心动？”
“心动。”
“那还砍掉一半？”
“接下来做不完，比不接还麻烦。”
两个人经过女装柜台时，玉兰忽然停住了。她看见靠近过道的位置，竟然挂着两件自己做过的衣服。
是从百货商店那边调过来的货。
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正在试。
姑娘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，又问售货员有没有小一码。
售货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件。
没过多久，那件衣服就被装进纸袋带走了。
姑娘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孙玉兰是谁，甚至不知道这件衣服，来自一家只有四台缝纫机的小裁缝店。
玉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曹姐催她：“走啊。”
玉兰这才跟上。
回到裁缝店以后，她把一百件的事说了。
何小芳手里的剪刀都停了。
“一百件？”
“十二天。”
冯秀兰问：“咱们四个人做？”
“做不出来。”
这正是玉兰一路都在想的问题。
她不准备再招人。
店里现在四台机器、三个人加一个学徒已经够挤，再塞进两三个人，连转身都困难。
可这一百件，她也不想放弃。
晚上关门以后，玉兰去了高凤霞那里。
高凤霞听完，只问了一句：“谁说接了活，就非得全在你店里做？”
玉兰愣住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附近会做衣服的人少吗？”
高凤霞给她数了几个名字。
有两个以前在服装厂干过，后来回家带孩子，家里自己有缝纫机。
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裁缝，平时只接附近熟人的活。
“你把最简单的部分分出去，按件给钱。样子你定，最后你验。”
玉兰以前从没这样干过。
她接来的活，要么自己做，要么店里的人做。让外面的人替她做，她总觉得心里没底。
高凤霞看出了她的担心。
“所以不能一下给几十件。”
“先给五件十件，做得好再给。”
玉兰第二天就找了两个人。
其中一个姓王，三十多岁，家里有台旧缝纫机，以前在厂里做过几年。
另一个叫邱桂香，四十出头，手脚很快。
玉兰先把样衣给她们看。
每人五件，价钱按件算。
“做好了我先看，合格才算钱。”
王姐笑道：“你还怕我们把衣服做坏？”
“怕。”
玉兰一点没客气。
“这是商场的货，坏一件我就得赔一件。”
三天以后，第一批衣服送了回来，王姐的五件没什么问题。
邱桂香那边却出事了。
玉兰刚拿起第一件，就发现领口歪了一点，第二件袖口一边宽一边窄。
再翻第三件，里面的线头更乱。
何小芳看了两眼，低声说道：“这个送商场肯定不行。”
邱桂香脸色不好看。
“穿身上又看不出来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玉兰把衣服铺平。
“这里差这么多。”
“以前人家找我做衣服也没人挑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邱桂香皱起眉：“五件衣服我忙了三天，你总不能一句不行，就不给钱吧？”
“能改好的，我给钱。”
玉兰指着其中两件，“这两件得重新拆。”
“那我不做了。”
“行。”
玉兰没有留她。
邱桂香走后，周小琴看着桌上的五件衣服。
“玉兰姐，那这几件怎么办？”
“拆。”
“咱们自己拆？”
“嗯。”
何小芳有些着急。
“本来时间就紧。”
“紧也不能送过去。”玉兰把那件领口歪掉的衣服拿到自己面前。
“这是我接的单。”
“商场不认识她，只认识我。”
店里没人再说话。
接下来几天，四台机器从早响到晚。
王姐做得不错，玉兰又给了她十件。另外，她又找到一个以前做过成衣的女人，先试了三件，确认没问题才继续往外分。
外面做回来的每一件，玉兰都自己检查。
有问题就退回去。
来不及退的，店里自己改。
第十二天下午，一百件衣服装进几个大纸箱，送进华新商场。
梁经理让人一件件抽查。
玉兰站在旁边，手心一直冒汗。
第一箱没问题。
第二箱没问题。
第三箱抽出一件时，梁经理看了好一会儿，玉兰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“这个腰收得比样衣好。”
梁经理把衣服放回去。
“可以。”
全部验完，商场收货。
玉兰拿到结算单时，才真正松了一口气。
她没有马上离开。
第二天上午，她又去了华新商场，新衣服都已经挂上了柜台。
玉兰站在人群外，看见两个年轻姑娘各自拿起一件，在身上比来比去。
没多久，售货员又从后面补了几件出来。
梁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。
“卖得不错。”
玉兰笑了一下。
“那就好。”
“孙老板。”
玉兰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叫自己，下意识转过头。
梁经理指了指柜台上那一排衣服。
“这些衣服都是你做的，对吧？”
“对。”
“可顾客买走以后，谁知道是你做的？”
玉兰怔住。
梁经理又问了一句。
“你为什么不做个自己的牌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