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兖州清河县的大牢里，关着一个和尚。
一年多以前，他还是金光寺的住持，远近闻名的活菩萨，每个月初一十五在寺门口施药，药里抽的是百姓心口的命火。后来一个瘦得皮包骨的疯和尚骂了他一顿，骂裂了他修了几百年的命灯，他就跪在大雄宝殿门口当众自首，从此进了这座大牢，再也没出去过。
慧明本来以为，自己会在这间牢里关到死。
可是今天夜里，他的牢门外头，居然站了四个和尚！
这四个人穿着须弥禅院的黄袍，一个个都是真人境的实力，手里各拎着一把一尺来长的戒刀，刀身窄得像一条舌头。慧明一看见那把刀，脸都白了，他认得，那是禅院内库的止语刀，砍过的人，到死都开不了口。
"慧明师兄，内库的账，你在牢里说了不少吧？"领头的那个和尚笑眯眯的说道，"缉榜一开，九州到处都是揭榜的，内库的首座睡不着觉，让我们来给师兄念一段往生咒。"
"我没说！"慧明扑到牢门上，"我一个字都没说过！"
"现在没说，往后呢？"领头的和尚把止语刀在牢门上敲了敲，"缉榜上的人揭一个是一个，师兄这条舌头，内库的首座可不放心！"
牢门上的锁"咔"的一声开了！
慧明连滚带爬的缩进了墙角，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。这间牢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身底下一床发霉的稻草，他手忙脚乱的抓起一根稻草，凑到墙上那盏油灯上点着了，插在了地上。
"不空祖师！"他哭着磕下头去，"弟子不求您救命，弟子只求您，替弟子去大雄宝殿看一眼！看看那些师兄弟，还活着没有！"
刑牌落了下来，四钧，背面写着三个字"请不空"，居然是一张请人单！
"又是请人单！"殷烈刚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，"这年头烧香的都学精了，点名点姓的！"
不空已经站了起来，把那半串佛珠往手腕上一缠，人就不见了。
清河县的大牢里，领头的和尚刚举起止语刀，就听见身后有人"呸"了一声。
"四个秃驴，大半夜的拿着刀来杀一个关在牢里的秃驴。"一个瘦得皮包骨、袈裟破得跟抹布一样的老和尚，靠在牢门上剔着牙，"你们念的是哪一部经？"
四个和尚猛地转过身，脸上全都露出了惊恐之色！
"不，不空！"领头的那个牙齿都在打架！
"错了，是祖师。"不空把牙签一扔，"你们禅院前些日子刚给贫僧撤了罪名，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了个藏字，转过头来就忘了？"
领头的和尚咬了咬牙，四把止语刀同时劈了过来！
不空连手都没抬，张嘴就骂了一句！
"头剃得再亮，心里长草也是白搭，阿弥陀佛，你们的道，是狗屎。"
这是《无量骂经》的第二品，骂僧！这一句骂出口，四把止语刀"咔嚓咔嚓"碎成了一地铁渣，四个和尚的命灯一盏接着一盏的晃，晃到最后，"扑通扑通"全都跪在了稻草上，一个个张着嘴，舌头像打了结一样，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！
"止语刀，止的是你们自己的语。"不空蹲下来，看着缩在墙角的慧明，"说吧，那些师兄弟怎么了？"
慧明哆哆嗦嗦的说了，越说声音越小，说到后来，连牢门外头那四个跪着的和尚，都吓得直往墙根底下缩！
金光寺抽来的命火炼成人元丹，丹和香火钱一起送进禅院内库，内库再一车一车的运进大雄宝殿，供那尊祖师金身。这还不算，每年开春，内库都要从各个下院挑几个年轻的香僧，说是上山给金身守夜，可那些香僧进了大雄宝殿，就再也没有一个出来过。
"弟子的师弟慧觉，就是去年开春上的山。"慧明哭得满脸鼻涕，"他走的时候才十九岁！临走还跟弟子说，守完了夜，回来给弟子带山上的笋！"
不空的脸，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，捏着佛珠的那只手，青筋都暴了起来！
一万年前，他毁佛像、杀十万僧，史书上骂了他一万年，可是没有人知道，那十万个僧，全是给北边当香火管道的香僧。他以为他杀干净了，没想到一万年以后，居然有人又开始往殿里送了！
"还剩多少香？"不空头也不回的问道。
慧明一愣，低头一看，那根稻草只剩下半截了。他想都没想，把身底下那床稻草整个抱了过来，一根接着一根的点，点着了就往地上插。这是接力香，只要这牢里的稻草不烧完，祖师就能一直留在人间！
不空看了他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一步迈出了牢门。
梁州，须弥山。
半夜的禅院里黑漆漆的，只有大雄宝殿门口那块新立的"藏"字碑，被月光照得发白。不空走到殿门口，四道金光就从天而降挡住了去路，正是禅院的四大护法金刚，清一色的真君境！
"法王闭关，大殿封着，谁也不许进！"
"贫僧不进，贫僧就骂！"
不空往台阶上一坐，盘起腿来，就这么骂开了。
他从殿里那尊金身骂起，一直骂到闭关不出的无相法王，《无量骂经》三品，从骂佛骂到骂自己，又从骂自己骂回了骂佛！
一炷香下来，殿顶的琉璃瓦就开始一片一片的往下掉，砸在台阶上碎成了渣！等到慧明在牢里点完了半床稻草，四大护法金刚背后的金身法相"咔嚓"一声全裂了，四个真君捂着心口，脸色白得跟纸一样！
殿后头三个躲着偷吃香火钱的胖和尚，被骂得从墙根底下滚了出来，跪在雪地里一个劲的磕头，一边磕一边哭着把实话全倒了出来，每年开春上山的香僧，就是他们领进殿的，领进去以后，他们连殿门都不敢回头看一眼！
整座须弥山，几千个和尚全都醒了，一个个站在禅房门口，连大气都不敢出！他们这辈子念过的经加起来，也没有今晚这一个时辰听到的骂多，可是谁也不敢捂耳朵，毕竟骂人的这一位，是禅院真正的开山祖师！
可是那扇殿门，从头到尾，居然一动都没有动！
清河大牢里，最后一根稻草也烧到了头。
不空站起身来，走到了殿门跟前，满山的和尚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！他没有推门，只是把一只耳朵，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。
殿里，果然有人在念！
这一回离得近了，他听得清清楚楚，跟慧刑说的一样，满殿的话一个字都听不懂，不是梵文，不是九州任何一个地方的话，又低又沉，像是从一口深井的井底往上冒。可是在那一大串听不懂的话里，夹着几个听得懂的音，不空只听了两句，后背就凉透了，那是名字，是天上赦榜的名字！
殿里的那个东西，正对着天上那张金榜，从榜尾开始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往上念，念到最顶上那一行，就停住了，翻来覆去的只念那三个字："燕断河，燕断河，燕断河。"
它就停在那里，一遍一遍的念，像一个账房先生，用指头点着账本上的同一行，怎么也不肯往下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