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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快亮的时候，不空回来了。
清河大牢里那床稻草烧到最后一根，他人就落回了甲字四号，袈裟上还沾着须弥山的雪。全塔的人都没睡，一个个扒着栏杆等他开口，可这老和尚坐下来以后，半天都没说话，只是低着头拨那半串佛珠，拨得比平时慢多了。
"秃驴，你倒是说话啊！"殷烈第一个忍不住了，"大雄宝殿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？"
"贫僧没进去。"不空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缠，抬起头来，"贫僧只听了一会儿。殿里那东西在念赦榜，从榜尾往上念，念到最顶上那一行，就不肯往下翻了。"
他转过头，看着甲字二号："燕断河，它念的是你的名字，念了一整夜。"
塔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！
帝鸾的金眼睛眯了起来，墨翁手里的锉刀停在了半空中，就连一向只顾擦枪杆的老卒，都抬头往甲字二号那边看了一眼。要知道，这一万年来，敢在背后念九囚名字的东西一个都没有，更何况还是对着天上的金榜念！这得是多可怕的东西？
断河靠在墙上，剑横在膝盖上，眼睛都没睁："念就念。"
"哈哈哈！"殷烈拍着栏杆大笑起来，"念的是第一，又不是念的你燕断河！一个念经的东西，它认得谁是谁？等朕今天把第一抢回来，它就念朕，朕替你挨着！"
"先把叩首追上再说吧。"断河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殷烈这话刚喊出口，狱门背后的门环就"当"的响了一声，一块刑牌落了下来，黑底金字，七钧！
殷烈和断河几乎是同时扑了出去，断河的剑气还是比声音快，可殷烈手腕上那截除夕夜里自己断掉的锁链空着，这一回又快了他一线，一把就把刑牌攥进了手心里！
"朕的！"断河的剑气擦着牌子过去，削掉了殷烈半截袖子，他冷哼一声，收剑坐了回去。
刑牌背面写着：【雇主：冀州断碑岭矿工一百零三人。所在：断碑岭灵石矿。所求：把底下的人挖出来。分量：七钧。时限：一炷香。】
冀州北边的断碑岭，三个月前被一伙叫"过云寨"的马帮占了。这伙人原本在万兽山外头劫商队，猎户会把山口守死以后没了生路，就抢了这座灵石矿，把矿上的人当牲口使唤，一天挖不够十斤灵石，就扔进后山那口废矿坑里。三个月下来，坑里扔下去了七十多个人，是死是活，谁也不知道。
烧香的是个独眼老矿工，他没有香，就把矿灯里的灯芯拔出来，插在煤渣里点着了。
殷烈落地的时候，过云寨的寨主正坐在矿道口的一把虎皮椅子上啃羊腿。
只见这人膀大腰圆，手边靠着一柄门板宽的大钺，钺刃上全是凹槽，据说每一道都是一条人命。此人名叫屠千里，论实力，那可是实打实的真君境！毕竟镇北军一走，在冀州北边这块地界上，真君就是天！
"哪来的叫花子？"屠千里把羊骨头一扔，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披着破龙袍的男人，不屑的说道，"穿个龙袍就想唬人？你知道老子是谁么？"
他抄起那柄大钺站了起来，钺身上一下子腾起一层土黄色的光，"老子这柄断脊钺，劈过三个真君的脊梁骨，你今天跪下磕个头，老子留你一条全尸！"
旁边几百个马匪哄笑了起来，一个个拔刀围了上来，那副嚣张的样子，更是压根没把这个叫花子放在眼里！
殷烈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，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柄刻满律条的天子剑，朝着矿道口随手一斩。
剑身两从刻着的律条，顿时亮起了一行，亮得跟烧红的铁一样。
"敕，平。"
这一剑劈下去，没有剑光，也没有剑气，过云寨的几百号人连同那张虎皮椅子，就跟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了一样，"噗通噗通"全都趴在了地上，脸贴着煤渣，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！屠千里那柄断脊钺"咔嚓"一声从中间断成了两截，他本人更是被压得膝盖骨全碎，整个人嵌进了矿道口的石头里，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，脸上露出了见了鬼一样的恐惧之色！
"这，这怎么可能！老子可是真君！"屠千里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，嗓子都喊劈了，连一剑都接不住么？
"真君？"殷烈把剑插回背后，"朕当年手底下修墙的民夫，都比你像个真君。"
他走到后山那口废矿坑边上，低头往下看了一眼，黑漆漆的看不到底，只有一股冷风往上冒。
"底下的，还喘着气的，吭一声！"
过了好一会儿，坑底才传上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，接着有人哑着嗓子喊娘，有人喊救命，七嘴八舌的连成了一片，底下居然还有好几十个人活着！
一百零三个矿工全都哭了。殷烈也没帮他们挖，香只剩一小截的时候，他转过头对那个独眼老矿工说道："朕没工夫陪你们挖，这帮马匪骨头硬，让他们下去挖，挖不出来，就别上来。"
说完，人就不见了。
回到塔里，殷烈往牢里一坐，扯着嗓子就喊："报数！七钧，一百零三个，上评！"
谢无咎在静海边上钓鱼，头都没回："一百零三。"
天上的赦榜跟着亮了一下，重新排了一回。殷烈一抬头，脸就绿了，第一行还是"燕断河"三个字，自己挂在第二行，两个人之间，只差了三百个叩首！
"三百！就差三百！"殷烈拿脑袋撞栏杆，"那坑底下还有几十号人呢！"
"那是人家自己挖出来的，不算你的。"无面翻着他那本盘口账，凉飕飕的说道，"顺便说一句，九州这两天的盘口又变了。"
天京听雪楼的赦书盘口，如今已经开到了九州各地。昨天夜里北荒王庭派人送来了一千头羊，指名押殷烈；南楚也不甘示弱，熊婳派人送来一船云梦泽的菱角，押断河。两位国主都下场了，这盘口当天就涨疯了！
茶楼另一边还排了一张"揭榜十杰"，第一是郎七，第九赫然就是陈渡，他前几天在天京揭了三个拐孩子的人贩子。
"朕的狱卒才排第九？"殷烈一听就炸了，"让那小子给朕争点气！"
到了半夜，塔里的人都睡下了，天上的赦榜忽然又亮了一下。
冀州断碑岭的废矿坑里，过云寨的马匪挖了大半夜，七十三个人一个不少，全被一根绳子一根绳子的吊了上来。那些人上来以后，什么都没说，冲着北边的天，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。按规矩，这些人是殷烈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，叩首当然要算在他头上！
赦榜重排，"殷烈"两个字慢慢的挪上了第一行，比断河多出来四十七个叩首。
塔里没人看见，只有甲字四号的不空，被手腕上的佛珠硌醒了。
那半串佛珠在夜里自己晃了一下，碰得"嗒"的一响。不空捏起一颗贴在耳朵边上，听了一会儿，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。
另一半佛珠还挂在须弥山那尊金身的脖子上，殿里那东西念的声音，顺着佛珠，一个字一个字的传了过来。
它不念燕断河了。
它换了一个名字，又开始一遍一遍的念，念得跟昨天一样慢，一样耐心："殷烈，殷烈，殷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