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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塔的人盯着甲字五号，盯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，老卒手里那块破布还在一下一下的擦，擦得不紧不慢，可枪头上那道血，他偏偏没去碰。
"老东西！朕问你话呢！"殷烈扒着栏杆吼了第三遍，"你到底什么时候出的门？你倒是吭一声啊！"
老卒还是没抬头。
"别喊了，他不会答你的。"对面甲字八号里，无面一边翻开那本盘口账，一边慢悠悠的说道。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看不出表情，声音里却全是笑意，"你们这帮人看赦榜，只看名次，从来不看名字底下那一排小字。"
"小字？什么小字？"殷烈一愣。
"每一单在哪儿办的、磕了多少个头，赦榜上都记着呢！"无面拿指头在账本上点了点，"老卒那一行底下，这一个月，多出来整整七行！"
塔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！
帝鸾第一个抬头往天上看，眯着金眼睛看了半天，脸上慢慢的露出了见了鬼一样的神色。墨翁干脆掏出了他那只放大镜，凑在栏杆缝里对着天上看，越看嘴张得越大，到最后连胡子都翘了起来！
"徐州清淮河下游，人贩子的船，五钧，一百一十二个叩首。"无面一行一行的念道，"雍州盐泽城，盐蝎出窝，六钧，三千零九个。兖州柳林镇，放印子钱的逼死了一家五口，五钧。青州登州外海，海匪劫渔船，六钧。另外三块，荆州、扬州、冀州各一块。"
他合上账本，叹了一口气："七块，全是你们俩推掉的！"
"这不可能！"殷烈的锁链一下子绷得笔直，"朕天天盯着门环，他出门朕会看不见？"
"你们俩推牌的时候，全塔都在看你们俩的热闹，谁有工夫看他？"无面嗤笑了一声，"你一句'你去'，燕断河一句'你去'，他就趁这工夫伸手摘一块，香烧完就回来，回来的时候你们俩还在推呢！狱主报数的声音，还没你们俩吵架的声音大！"
"怪不得那几天门环上老是少一块牌！"帝鸾一拍大腿，"孤还以为是老墨头偷去拆着玩了！"
"老夫冤枉啊！"墨翁差点把放大镜扔下去，脸都急红了，"老夫这些天跑单跑得腿都快断了，哪还有工夫偷牌？"
"那可说不准，你连锁链都敢偷工减料。"无面凉飕飕的补了一句。
"那是一万年前的事了！"墨翁气得直跺脚，"你们还要说多久？"
塔里这才有了一点笑声，可是笑了没两声，又停了。
无面摇了摇头，看着甲字五号，语气居然有点感慨："一万年来，他接单永远慢半拍，牌子还没看清，就被你们抢走了。谁能想到，一万年慢半拍的人，这回最快。"
殷烈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死死的扒着栏杆，冲着甲字五号骂了起来，骂得锁链哗啦哗啦乱响："老东西！你捡什么捡！那是朕不要的！素娥那天说的话你没听见么？争到第一的那个，北边头一个来收！你这是往刀口上撞！"
老卒擦枪的手，终于停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看了殷烈一眼，又看了对面的断河一眼，只说了一句话。
"你们推，我捡。"
说完，他又低下头，接着擦他的枪杆去了。
殷烈张着嘴，后面的话全都噎在了嗓子眼里。这还是那个一万年只会擦枪、连句整话都懒得说的老东西么？对面的断河睁开了眼睛，看着甲字五号看了很久，什么都没说，又慢慢的把眼睛闭上了。可是坐在他隔壁的帝鸾看得清清楚楚，他按在剑鞘上的那只手，指节都白了！
这一天，九州的茶楼也炸了锅。
有眼尖的说书先生看出了赦榜上老卒那一行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，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九州。天京听雪楼里，赌客们挤在黑板跟前，吵得比过年还热闹，毕竟赦书盘口上押的，可全是真金白银！
"老卒？就是那个一万年只写两个字的老卒？他什么时候接的单，你们谁看见了么？"
"七块！一声不吭接了七块！人家这是闷声发大财啊！"
"他本来就排第三，再来两块大单，那不是要跟殷烈、断河平起平坐了么？"
掌柜的一听，赶紧把押老卒的一赔一百改成了一赔二十，改完了又擦，擦完了又改，手都改酸了。那个押了老卒、被满楼的人笑了两个多月的醉老兵，拍着桌子站了起来，一口酒喷了满桌："老子早就说了，你们懂个屁！"
夜里，塔里的人都睡下了。
静海上起了一层薄雾，大灯的光照在雾里，昏昏黄黄的。殷烈靠在甲字一号的墙上，睁着眼睛，一直没睡。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，确定隔壁的帝鸾已经打起了呼噜，这才压低了嗓子，冲着塔顶开了口。
"谢无咎，你睡了么？"
"没有。"
塔顶上那个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的落了下来，就跟这一万年来的每一回一样。
殷烈沉默了一会儿，才问道："素娥说的那件事，你早就知道？"
"知道。"塔顶上只回了两个字。
"知道你还挂？"殷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截，又赶紧压了下去，"你挂一张赦书出来，让我们九个抢了几个月，抢到最后，谁抢到谁倒霉！这是什么道理？"
塔顶上静了片刻。
"赦书是让人出去活的。"谢无咎懒洋洋的说道，"外头的人，哪一个不是被看着活的。"
殷烈一下子愣住了！
他张了张嘴，想骂，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。他在九州活过，当过天子，修过天关，他比谁都清楚外头的人是怎么活的：种地的被收租的看着，当兵的被当官的看着，当官的被天子看着，天子被北边看着。一万年前，他就是看明白了这一层，才征了万民北上修墙。要知道，出去了，就得被看着，这不是赦书的毛病，这是外头的规矩！
可是想明白了这一层，他心中更是沉得跟压了一块星骸砖一样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又问了一句，声音更低了："那朕要是出去了，天关会怎么样？"
这一回，塔顶上没有回答。
静海里的鱼线轻轻的晃了一下，又不动了。殷烈等着，一直等到静海上的雾都散了，也没等来一个字。他心中咯噔一下，这个人不答，比答了还要可怕！
他没有再问。
那一夜，甲字一号里没有骂声，也没有锁链响，殷烈就那么靠着墙坐着，一动不动，一直坐到了天亮。这是他坐牢一万年来，头一回在牢里一句话都不说，坐了整整一夜。
塔底那个一直没暗下去的字，也亮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