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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殷烈还是一句话都不说。
帝鸾憋了一上午，实在是憋不住了，扒着栏杆探出半个脑袋："暴君，你哑巴了？孤宁可你骂孤一句扁毛畜生，也比现在这样强！"
殷烈看了他一眼，没理他，接着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截空锁链发呆。
帝鸾讨了个没趣，缩回去嘟囔了一句："完了完了，这下连个吵架的人都没了！"
天京城西北角的冷宫，这些天又出了怪事！
自从封禅那天以后，这里就成了天京城最邪门的地方，镇天司在外头守了三道岗，宫女太监路过都要绕着走。可是这几天，连镇天司那些实力最差也是真人境的兵，都开始换着班的告病了！原因只有一个：冷宫里那个废了的天子，已经七天七夜没合过眼了！
宇文玄就坐在那堵墙跟前，脸贴着墙皮，一句接一句的说话。说一句，屋里就静一下，就像是墙那头有人在听，听完了还会回他一句。守岗的兵说，半夜里，他们隔着三道门都听得见墙那边有人在笑！
这天夜里，沈直又来了！
自从他抱着传国玉玺坐了政事堂，每隔三天，他就要来一趟冷宫。这老头一点修为都没有，连真人境的兵都扛不住的邪气，他一个凡人，就不怕么？可他偏偏就来了，来只为了一件事：当年跟北边签过牧契的人，除了大晟历代的天子，还有谁？
"沈直，你又来了。"宇文玄背对着门，有气无力的说道，"你要的名字，朕说过了，不给。"
"老臣还是来要名字。"沈直站在门口，袍子上落满了雪。
"名字？"宇文玄忽然笑了起来，笑得肩膀直抖，"天上有名字的，都在它的账上，你要那几个做什么？你拿去挂缉榜？挂上去，不就是替它把账记得更清楚么？"
沈直没有说话。他是做了四十年御史的人，见了白纸黑字先找漏洞，一眼就看见了宇文玄的手。那十根手指头的指甲全都劈了，墙上更是密密麻麻全是指甲划出来的印子，一道压着一道，划了又抹，抹了又划，看得人后脖子发凉！
宇文玄的笑声，忽然停了。
他把脸往墙上又贴近了一点，声音一下子压得极低，低得就跟怕被谁听见一样："它在看我。"
"沈直，它看了朕三个月了。今天，它看得近了！"
沈直心中猛地一沉，下意识的回头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只见窗外的夜空上，缉榜黑底朱字挂在赦榜东边，第一行颜不器三个字旁边，那粒灰了好些日子的朱砂，居然又亮了一下，红得跟一滴血一样，紧接着又灰了下去！
沈直在门口站了很久，忽然转身出了冷宫。
半个时辰以后，他又回来了，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。
这只木匣，是封禅以后政事堂清点宫里东西的时候，从宇文玄书房最底下那一格翻出来的。匣子里装着四十道奏折，一道不少，全是沈直这四十年里写的劾章，弹的是五姓炼丹，弹的是天子包庇，有几道骂得连沈直自己现在看了都脸红。可是让沈直怎么也想不到的是，每一道折子的末尾，都有一行朱批，只有三个字：知道了。
四十年，他一道都没准过，可也一道都没烧过，更没有拿这四十道折子治过沈直一回罪！换了别的天子，沈直的脑袋早就搬家十回了！
沈直把火盆拖到宇文玄身后，把那四十道劾章一道一道的放了进去。
"陛下，老臣弹了你四十年。你一道都没准，可也一道都没烧。"火苗舔着那些发黄的折子，映得老御史的脸一明一暗，"今天，老臣替你烧了。"
四十道劾章烧成了一缕青烟，从冷宫破了的屋顶飘了出去。
沈直对着那缕烟，弯下了腰。他这辈子跪过天子，跪过玉玺，就是没跪过天，可是今天，这个又臭又硬的老头，冲着天上那张金榜，把腰弯得低低的。
"老臣不求别的，只求让他活着，把话说完。"
黑石塔里，门环"当"的响了一声。
刑牌落下来的时候，正在塔心里斗嘴的几个人一下子全闭上了嘴。只见牌子背面写着：【雇主：天京政事堂沈直。所在：天京冷宫。所求：让他活着，把话说完。分量：】
分量那一栏，居然是空的！
"空的？"无面第一个凑了过来，"一万年了，我还是头一回见分量不写字的牌子！再说了，沈直？那个弹了他四十年的老御史，居然替他烧香？这老头脑子没坏么？"
墨翁拿放大镜照了半天，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："不是字掉了，是压根就没写上去。这还能接么？"
可是塔里，居然没有一个人伸手！
帝鸾看见"冷宫"两个字，脸就冷了下来，冷冷的说道："孤的族人在陆家灯坊里被熬了八千年的油，大晟的天子一回都没管过。孤不接。"
"贫僧骂他，都嫌费口水。"不空闭上了眼睛。
青蘅抱着她那只小竹篮，把脸扭到了一边，连哼了一半的曲子都停了。封禅那天，九百个穿红衣的孩子被领进了鼎里，这件事她到现在都记着。
断河、墨翁、素娥，谁都没动。老卒抬头看了那块牌子一眼，又低下头去擦他的枪。至于殷烈，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，才哑着嗓子开了口："朕不推。朕就是不想救他！朕留在皇陵的三千户守陵营，就是他家太祖杀散的！"
这一回不是推，是谁都不想救他！毕竟封禅那天，这个人是真想把天京一百四十万条命一口献出去的！
刑牌就那么挂在门环上，晃过来，晃过去，晃了足足一炷香，也没人碰。最后还是塔顶上的谢无咎坐了起来，冲着门环勾了勾手指头，那块牌子就自己飞到了他手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空着的一栏，说了三个字："秤不了。"
然后，他把牌子收进了袖子里。
"替他留着。"
"留着做什么？"殷烈终于没忍住，"那种人，早死早干净！"
谢无咎没有答话，重新躺回了黑石头上。
冷宫里，火盆里的灰已经凉了，什么都没有等来。
"你烧了？"宇文玄背对着他问道。
"烧了。"沈直答道。
"没人来吧？"宇文玄又问了一句，沈直沉默了一下，只回了三个字："没人来。"
宇文玄又笑了起来，这一回笑得很轻："朕要是他们，朕也不来。"
他笑完了，慢慢的转过身来。这是七天里他头一回把脸从墙上挪开，那双眼睛熬得通红，却比哪一天都清醒。
"沈直，你替朕烧了一回香，朕还你一个名字。"
他伸出一根劈了指甲的手指头，在墙上一笔一划的写了两个字，写完，立刻就抹掉了。沈直看得清清楚楚，那不是人名，是两个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字：知藏。
同一时刻，一万多里外的梁州须弥山，净业库最深的那一间禅房里，一个正在灯下点账的老和尚，眉心忽然一烫，手里的算盘"哗啦"一声，珠子撒了满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