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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直赶到冷宫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刚在城外安顿完北荒王庭的几十万口人，袍子下摆上还沾着羊粪，可一听冷宫来人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，提着一盏灯笼就来了。
镇天司守在外头的三道岗，那些实力最差也是真人境的兵，已经一个人都没剩了。不是被人杀了，是全跑了！只见冷宫的院子里结了一地的白霜，霜是从北墙那边一点一点漫过来的。刚入秋的天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更是一夜之间叶子全冻成了冰片子，风一吹，叮叮当当的往下掉。
宇文玄面朝北墙坐着。他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常服，头发也梳过了，十根劈裂的手指头拿白布缠着，整整齐齐的叠在膝盖上。眉心那块契印亮得刺眼，把半间屋子都照红了。
"来了？"他没有回头，"坐吧。"
沈直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，跨了进去，在他身后坐了下来。霜漫到了他的脚边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"朕当了三百年天子，你骂了朕四十年。"宇文玄平平静静的说道，"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么？今天这些话，朕只说给你一个人听。说完了，你替朕记着。"
"太祖上去看过一眼，这句话朕跟九州说过。可后头的话，宇文家每一代天子登基那天才能看，看完了就烧在承天殿的香炉里。"
"太祖那年三十七岁，刚打下中州，有一夜梦见北边有一扇门，第二天就带着三个亲兵往北走，走了四个月，走到了天的尽头。那里有一道缝，他从缝里往上看了一眼。"
"他看见一片牧场。草长得比人还高，风一吹，一片一片的往一边倒。他看了半天才看明白，那不是草，是人，一盏一盏的灯，一片一片的长着，等着割。牧场边上立着一根鞭子，比天关还长，鞭梢上挂着的，是一颗一颗的星星。"
宇文玄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："然后，他看见了一双眼睛。比天还大，就那么睁在牧场上头，一眨不眨的看着。太祖往上看了它一眼，它也往下看了太祖一眼。"
"太祖回来头发全白了，跟谁都只说一句，那不是能打的东西。其实他没说全。"宇文玄忽然笑了一声，"他被看见了，被看见的人，跑不掉。所以他签了。签了，就是替它看着这片草的人，它就先不收他。"
"受命于天，九州皆吾牧野。"沈直喃喃的念出了承天殿门口那副楹联，心中一阵发冷。
"对，就是这个意思。宇文家八千七百年，每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。"
话说到这里，北墙上的霜忽然"咔嚓"一声裂开了。一道光从墙缝里透了进来，不是灯光，也不是月光，冷得可怕，跟冰水一样，直直的落在了宇文玄的眉心上。
那块契印"嗤"的冒起了一股青烟，宇文玄浑身一颤，脸上的皮肉居然一片一片的发灰，就跟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一样！
沈直心中大骇，顿时就伸手去拉他！
"别碰朕！"宇文玄猛地回过头，那张脸已经灰了一半，眼睛却亮得吓人，"出去！它看朕一个，就够了！"
霜已经漫过了沈直的膝盖，老御史的嘴唇冻得发紫，可他没有退，反倒往前挪了一步："陛下！老臣还有一句话要问！"
"你问。"
"那四十道劾章，陛下一道都没准，也一道都没烧。老臣想问，陛下是宽，还是怕？"
宇文玄看着他，那张灰了一半的脸上，竟露出了一点笑意。
"是怕。朕不准，是怕它；朕不烧，是怕往后没人知道，有一个老头骂了朕四十年，骂得都对。"
说完，他伸出那只缠着白布的手，一把推在了沈直的胸口上。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凡人，居然把老御史连人带凳子推出了门外，推进了院子里！冷宫的门"砰"的一声，自己关上了。
沈直爬起来扑到门上，隔着门缝往里看。宇文玄已经转了回去，面朝北墙，端端正正的坐着。那道冷光越来越亮，契印越来越烫，
灰从他的脸上漫到了脖子，漫到了手上，可他一动都没动，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最后，那块契印"啪"的一声碎了，化成了一缕灰，从冷宫破了的屋顶飘了出去，晃晃悠悠的，往北边去了。
沈直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宇文玄已经没了气。他坐得笔直，脸冲着北边。
满院子的霜一点一点的退了，老槐树上的冰片子化成了水，滴滴答答的往下淌。
同一时刻，黑石塔。
谢无咎靠在黑石头上钓鱼，忽然把手伸进了袖子里。那块替宇文玄留了一个多月的空秤牌，在他手心里一点一点的化成了灰。
全塔的人都看见了。
"他死了么？"殷烈扒着栏杆问道。
"死了。"
殷烈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都没说。他恨了宇文家一万年，毕竟他那三千户守陵营就是宇文家的太祖杀散的，可这会儿，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痛快之色。不空低声念了一句佛号，帝鸾把头扭到了一边，青蘅把那只竹篮往怀里抱紧了一点。
"没等到人接。"谢无咎看着手心里那一小撮灰，轻轻一吹，灰就散进了静海里。
"阿弥陀佛。"不空睁开眼睛，"贫僧骂了他一辈子没出息，没想到临了，他倒是出息了一回。"
"他推开的是一个老御史。"无面低声说道，"我偷了一万年的脸，偷过天子，偷过宰相，从来没偷着过这一张！"
第二天一早，天京政事堂。
沈直一夜没睡，眼睛熬得通红。满堂的官员都知道冷宫里出了事，一个个低着头，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老御史站在堂上，手里没有拿折子。那四十道劾章，上个月已经在冷宫的火盆里烧成了灰，可每一道更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的，他闭着眼睛都背得出来。
"晟历八千七百零二年，封禅前一月，臣沈直劾陛下。"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道，"臣老矣，劾陛下四十年，陛下未尝一准，亦未尝一怒。臣不知陛下是宽，是怕。"
念完了，满堂没有一个人出声。沈直沉默了片刻，又添了一句，这一句是折子上没有的："陛下临终答臣：是怕。"
一个年轻的翰林壮着胆子问道："大人，这一句，要写进史书么？"
"写。"沈直说道，"送去史馆，让顾长卿一个字不改的写进去。"
那一天的天京，没有人骂废天子，也没有人替他哭。城外的草原娃娃们捧着粥碗，看着城里的人一个个仰着脖子看天，也跟着仰起了头。
当天夜里，九州的人抬头看天，看见了一件怪事！
缉榜第一行，颜不器那三个字旁边的那粒朱砂，离开了冷宫的方向，顺着天往北走，走过冀州，走过草原，一直走到了天关上空，停在了豁口外头那片雪原的正上方。
天关的墙头上，卫霜仰着头，看着那粒朱砂悬在呼延苍那支白翎箭的头顶上，红得发黑，一动都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