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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天的天京，是被一声号角吵醒的。
天刚蒙蒙亮，北城墙上的守军就看见，北边的官道上走过来一个人。个子高得吓人，披着一件狼皮大氅，背上背着一顶金灿灿的帐篷。那帐篷看着也就一间屋子大小，可他每走一步，脚底下的官道就往下陷一寸！
"北荒！是北荒的人！"
"那是金帐么？王庭的金帐！"
"大汗亲自来了？北荒这是要打过来了么！"
城墙上顿时乱成了一团，号角一声接一声的响，镇天司指挥使拓跋岳提着长戟冲上了城头，城防大阵一层一层的亮了起来。
论实力，北荒大汗呼延苍那可是当世五指之数的天尊，年轻的时候一箭射穿九镇天军三道防线，北荒王庭如今的地盘，就是那一箭打下来的！
可是这一回，呼延苍连弓都没摘。他走到明德门外三里的地方，把背上那顶帐篷往地上一放，伸手掀开了帘子。
先是羊，白花花的羊群从那顶小小的帐篷里涌出来，涌了足足一炷香还没完。然后是牛，是马，是一辆接一辆的勒勒车，车上坐着裹皮袍的老人、抱孩子的女人，扎小辫的娃娃们扒着车沿往外看，看见天京的城墙，眼睛都瞪圆了。
一顶帐篷，居然倒出来了一整个王庭！
城头上，卫畿镇的镇将韦铮冷笑了一声，扯着嗓子喊道："草原的狼，也有夹着尾巴往南跑的一天！大汗当年一箭射穿九镇，今天怎么拖家带口的跑来天京讨饭了么？"
城墙上一阵哄笑，可笑完了，谁心里都在打鼓，毕竟城外站着的是一位天尊。
呼延苍抬头看了他一眼，非但没有生气，反倒笑了："你说得对，草原是往南跑了。北边来的东西，草原先挨。老子的兵挨得起，老子的娃娃挨不起！"
说着，他把背上那张长生天弓摘了下来，搭上一支白翎箭，拉开了弓。弓口朝着的，不是城墙，是北边。
弓弦一响，天京上空的云，居然跟着那支箭一起往北走了！满天的云彩更是被扯成了一条线，顺着箭的方向，一直扯到了看不见的地方！那是呼延苍的神通，长生天，一箭射出去，头顶上的天都得跟着走！
一万八千里外，天关。
卫霜正在墙头上换岗，忽然听见南边天上"咻"的一声，一支白翎箭从云里钻了出来，越过墙头，从裴戍头顶上掠了过去，"噗"的一声，钉进了豁口外头的雪地里。钉的地方，正是那一行光脚脚印每夜走到墙根之前的最后一步！
墙头上的遗民一下子炸开了锅。
"草原的箭！是北荒的白翎箭！"
"它钉在那东西的脚印上了！"
裴戍看了那支箭一眼，箭杆还在嗡嗡的颤，箭尾的白翎上系着一根红绳，是草原上的娘给出征的儿子系的那种。他点了点头："好箭。"
天京城外，呼延苍收起了弓："草原的箭，钉在那儿了！往后北边那双脚再往前走一步，先得踩着草原的箭！"
城头上，韦铮的笑声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里，腿肚子直打转。
这怎么可能！一万八千里，一箭就到了？论实力，他韦铮也是真君，可就算是他亲手送过去，也得跑上一天一夜！这得是多可怕的弓！他看着城外那个披狼皮的男人，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，当年九镇天军的三道防线，原来真是被这一箭射穿的！
呼延苍做完这件事，在城门外头，单膝跪了下来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晒干的牛粪饼，跟当年他儿子点的那块一模一样，点着了插在雪地上："草原人不会烧香，老子就烧这个！狱主，老子来求监！王庭的老人娃娃，交给天京了，老子自己，交给你！签多少年？签到北边那扇门关上的那一天！"
城墙上的人全都愣住了。一个当世天尊，跪在城门口点着一块牛粪，求着进牢里去！
就在这时候，明德门的城门"嘎吱嘎吱"的开了。开门的是沈直。
老御史连官帽都没戴，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那一大群草原人跟前。身后的官员追出来劝他："大人！那可是北荒王庭，几十万口人！放进城里，出了事谁担得起？您就不怕么？"
"那是人。"沈直头也没回，"开门。"
天京的百姓在城门口站了半天，不知道是谁先端出了一锅粥，紧接着，第二锅、第三锅，一条街一条街的粥锅摆了出来。草原的娃娃们更是怯生生的从勒勒车上爬下来，捧着碗，一句汉话都不会说，只会冲着天京人捶胸口。
同一天，南楚郢都。
女王熊婳站在巫神殿的台阶上，身后是从南楚八百座祠庙里请出来的神像，山神、水神、灶神、门神，木头的、石头的、泥塑的，站满了半座城。
"南楚的神，吃了一万年南楚的香火。"熊婳望着北边，淡淡的说道，"今天，借给北边用一用。"
她一挥手，八百尊神像同时睁开了眼睛，迈开步子，一尊跟着一尊，沿着驿道往北走去。那一夜荆州到冀州的官道上，赶夜路的人全都看见了，泥塑的山神扛着石头走路，木头的门神更是抱着门板走路，一路往北，谁也不停！
冀州王屋山，玄都观后殿。
太微天尊把那盏供了八千年的旧灯从案上捧了下来。灯罩上还裂着一道缝，是那天在天京掉在地上磕的。他没去补，捧着灯走上了王屋山最高的那块石头，面朝北边，把灯放下，跪了下去。首徒清玄真君跟在后面，小声问了一句。
"师父，这盏灯，要点到什么时候？"
"点到北边那扇门关上。"太微说道。
这一天，北荒的大汗，南楚的女王，天京的摄政，再加上玄都观的掌教，头一回为同一扇门低下了头。
黑石塔里，那股牛粪烧焦的味儿一飘进来，帝鸾第一个捂住了鼻子："又是牛粪！他们草原人求个监，就不能换点别的么？"
"呼延苍？"殷烈一下子坐直了，"那个射赦榜射歪了的蛮子？他也来求监了么？"
谢无咎听完那几句话，过了一会儿，才开口说道："牢满了。"
城门外，呼延苍跪着没动，牛粪饼还在冒烟。
"先欠着。"
呼延苍一愣，随即仰头大笑，笑声震得城门楼上的瓦片都在响："欠着好！草原人欠了账，跑不了！"
殷烈在塔底哼了一声，嘟囔了一句："这蛮子，倒是比宇文家的人像个人。"
天京城西北角的冷宫里，宇文玄也听见了那阵大笑。
这几个月来，他一直脸贴着墙说话，可是这一回，他头一回把脸从墙上拿开了。他慢慢的坐直了身子，伸手理了理衣领，转过身，面朝着北边那堵墙，端端正正的坐着，就跟当年坐在承天殿的龙椅上一样。
守岗的兵隔着门缝看见了，吓得手里的灯笼都掉在了地上。只见废天子眉心那块暗了快一年的契印，居然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，亮得跟一枚烧红的铜钱一样！
"去叫沈直来。"宇文玄对着北墙，平平静静的说道，"它在看我。这一回，它是来认人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