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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，黑石塔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帝鸾没有笑，不空没有骂，无面那本盘口账摊在膝盖上，一页都没翻。殷烈坐在甲字一号的墙角里，一会儿抬头看看塔顶，一会儿又低头看看手腕上那截空着的锁链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"谢无咎，你早就知道争到第一会是什么下场，那你挂这张赦书出来做什么？"
塔顶上没有回答，只有钓竿上的鱼线在静海里轻轻的晃。
殷烈等到静海边上的芦苇都被风吹弯了，也没等到一个字。他骂了一句，翻过身去拿后背对着塔顶，可那双耳朵还竖着呢！
第二天一早，门环"当"的响了，落下来一块五钧的刑牌，徐州有人抓了几十个孩子去挖河泥。
要放在以前，殷烈和断河早就扑上去了，可是今天，两个人一个坐在墙角，一个靠在墙上，谁都没动。
帝鸾在甲字三号愣了好一会儿，试探着伸了伸手，见没人跟他抢，居然真的把刑牌摘了下来，脸上露出了受宠若惊之色："今天是什么日子？这两位祖宗居然不抢了？"
"让给你了。"殷烈闷声闷气的说道。
"孤不信！你们俩憋着什么坏？"
墨翁也从甲字七号探出了脑袋，压低了声音嘀咕道："这俩人今天是吃错药了么？平时为了一块三钧牌都能打起来，今天五钧的都不要了？"
断河没吭声，殷烈也没吭声。帝鸾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心中忽然明白了几分，金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收了回去，什么都没再说，拎着刑牌出了门。
全塔的人这才反应过来，从今天起，这两个狠人不抢第一了，他们要输！
可是这个念头还没在塔里转上一圈，天关那边，就出事了。
天关九营的总兵卫霜，这个月往天京发了三封军报。
第一封写的是：夜潮一月三至，比上月又多了一回。第二封写的是：豁口东段的墙基被潮头冲塌了三丈，第九营连夜拿肉身去填。第三封还没写完，夜潮就又来了，她把笔一扔，抄起长枪就上了墙。
这三封军报从天关发往天京，驿道只通到雍州北境，再往南还有一万多里，送到天京少说也得两个月。卫霜等不起。第三天夜里，她把三封军报从信匣子里抽了出来，在墙头上，就着火把点着了。
纸也是香！
三封军报烧成了三缕青烟，飘向了无赦天，门环上"当当当"连着响了三声，三块刑牌叠在一起落了下来，最后合成了一块，九钧！
【雇主：天关九营三十万零四百一十二人。所在：天关豁口。所求：守三夜。分量：九钧。时限：一炷香，可接力。】
塔里的人全都看向了殷烈。
要知道，九钧是什么分量？赦榜上天京那一单，一百四十多万叩首，也不过是"无钧可称"；一块九钧牌下来，三十万遗民的叩首要是全砸在一个人头上，那人的名字，铁定要挂上第一行！
殷烈死死的盯着那块牌子，手抬起来，又放了下去，放下去，又抬了起来。
"你去。"断河在对面说道，"那是你的墙。"
"朕知道是朕的墙！"殷烈一下子吼了出来，"朕去了，叩首全是朕的，朕就是第一！朕是第一，北边那东西就先看朕，朕在天关上站着，它先看的就是天关！你懂不懂！"
塔里没有人说话。
殷烈吼完了，喘了两口粗气，一把将那块九钧牌从门环上扯了下来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"罢了，朕的墙，朕不守，谁守？"
天关的夜里，风跟刀子一样。
殷烈从烟里走出来的时候，豁口外面的夜潮刚刚翻上第一道墙头，黑雾里夹着铁锈一样的腥味，碰到哪里，哪里的火把就"滋滋"的往下暗。卫霜带着第九营三万多人横枪站在豁口里，人人身上都挂着冰碴子，可是一个往后退的都没有！
一看见那件破龙袍，三十万遗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墙头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！
"是陛下！陛下又来了！"
"快！把火把都插上！别让陛下的香断了！"
"第九营的，都往前站！陛下在前头，咱们怎么能在后头！"
"别喊！"殷烈连头都没回，一袖子抽了出去。
只见一道金光贴着墙头横扫出去，三百里的夜潮被这一袖子硬生生的掀翻了个跟头，黑雾往北倒卷，退出去了足足三十里，豁口外面的雪地一下子露了出来，干干净净，连一点黑渣都没剩下！
可怕！这才是大殷末代仙帝真正的实力！
墙头上的遗民们看得热血上涌，"扑通扑通"跪了一片，眼看就要磕下头去。
"不许磕！"殷烈猛地转过身，冲着墙头上的人吼道，"谁也不许磕！都给朕站起来！"
三十万遗民全都愣住了。
一万年来，他们的祖训只有一句："见拖锁链、着龙袍者，跪。"陛下回来了，陛下替他们挡住了夜潮，陛下却不让他们磕头？
卫霜跪在最前面，抬头看着殷烈，看了很久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可她没有站起来，反而把额头重重的磕在了冰面上！
"陛下不让磕，是怕臣等的头磕重了，压着陛下。"她哑着嗓子喊道，"可大殷的兵，从来只知道跪陛下！九营听令，给陛下磕头！"
"咚！"
三十万个脑袋，一齐砸在墙头的冰上，那声音，比夜潮撞墙还要响！
殷烈站在豁口里，张了张嘴，愣是一个字都没骂出来。他心中又急又气，这帮人怎么就是不明白呢？磕得越响，他就挂得越高，挂得越高，北边那双眼睛就越早落到这堵墙上！可这话，他能说么？
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。第二夜，夜潮又来，比头一夜还凶，殷烈又是一袖子；第三夜，潮头翻上来三回，殷烈打退三回，打得天子剑都出了鞘。三夜里，豁口两边的火把一根都没灭过，烧完一根，就有人从后面递上来一根，插进雪里，接着烧。
每打退一回，墙头上就磕一回头，殷烈每回都吼"别磕"，三十万遗民每回都磕得更响，到后来，连墙根底下的雪都被磕得陷下去了一层！
第三夜天亮，香终于烧尽了。
殷烈回到塔里，一屁股坐在墙角，连话都懒得说。塔顶上，谢无咎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传了下来："九钧，三十万零四百一十二人，上评。"
天上的赦榜跟着亮了。
全塔的人都抬起了头，只见"殷烈"两个字慢慢的往上挪，挪过了"燕断河"，稳稳的停在了第一行，比第二行多出了八万多个叩首！
殷烈盯着那一行字，一动都没动。
想赢的时候，他追了三百里都没追上；想输的时候，人家硬是磕着头，把他推回了第一。
"一帮不听话的兵。"他骂了一句，声音却小得跟蚊子一样。
帝鸾在甲字三号憋了半天，到底没忍住："殷烈，孤活了这么久，头一回见有人想输，结果输出了一个第一！"
"滚！"
这一声"滚"骂得中气十足，全塔的人却没有一个笑出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