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素娥那一单结算下来，八钧，二百一十个叩首，赦榜上她那一行往上挪了两格。
她自己连看都没看一眼，可九州的茶楼已经吵翻了天。南楚的人说，云梦泽一夜冻了三千里，冰底下有月宫；北边的人不信，说南楚人吹牛，吵到最后差点在天京听雪楼里打起来。殷烈趴在栏杆上听了一上午，听得眉飞色舞，可听着听着，他就发现不对劲了。
"等等，朕的盘口呢？怎么一上午都没人提朕了！"
"人家都在说素娥。"无面头也不抬的说道，"你那四十七个叩首，没人记得。"
殷烈的脸一下子黑了，心中更是憋屈得不行。
偏偏就在这个时候，门环"当"的响了，落下来一块刑牌，背面一股牛粪味儿！
全塔的人一闻就知道是谁了。
北荒大王子呼延烈，乙字七号，坐牢以后腰里一直别着一块晒干的牛粪，说是护身符。这几个月他在雁回城跟霍临川喝酒打架，前天夜里北边来了一只鹰，他看完鹰腿上的信，酒碗就摔了。
一年多以前，他为了入狱，放了王庭三千多个牧奴。那些牧奴没地方去，他就在自己的白帐边上划了一片草场，让他们放羊过日子，草原上的人管那里叫"放奴营"。可是放奴营里有个叫秃发浑的，当了几天牧头，心就野了，偷偷跟赫连家逃散的余党、还有白狼滩的马匪搭上了线，三百帐人，一个人十个灯晶，全卖给了人家当药田！前天夜里马匪摸进了白帐，见人就绑，绑不走的就砍，呼延烈的白帐，一夜之间烧了个精光！
雁回城到白帐两千多里，呼延烈骑最快的马也得跑三天。他把腰里那块牛粪掏了出来，就在雁回城的城墙根底下点着了，捶着胸口喊道："谁都行！快一点！"
【雇主：呼延烈。所在：北荒白帐。所求：救放奴营三百帐人。分量：七钧。时限：一炷香。】
刑牌刚亮起来，缉榜上也跟着多了一行黑底朱字："秃发浑，卖放奴营三百帐于马匪，六钧。"
殷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一把抢下了刑牌，比断河快了足足一个巴掌！
"一单七钧，外加一张六钧的缉令，这一趟还不够朕坐稳第一么？"
草原上的事，没什么好说的。殷烈从白狼滩的上空走过去，只说了两个字："跪下。"
几千个马匪连人带马，就那么跪在了草地里，其中更是有两个登楼境的头目，实力在草原上也算一方豪强，照样跪得比谁都快，膝盖砸出来的坑一个挨着一个，跟犁过的地一样！赫连家那几个余党实力最强，本来还想跑，跑了没两步，膝盖一软，也"扑通扑通"的跪成了一排。三百帐被绑的牧奴，绳子一根一根的自己松开了，女人抱着孩子哭成了一片，冲着这个披着破龙袍的人拼命磕头！
可就是少了一个人，秃发浑！
这小子早就骑着一匹快马往西跑了，等殷烈收拾完马匪，他已经跑出去了一百多里，眼看就要钻进雍州的戈壁滩。
殷烈低头一看，手里的香头只剩下一个红点了。
按规矩，香一烧完，囚徒就得回狱。可是殷烈手腕上那截锁链，除夕夜里自己断过一回，扣早就松了，他使劲一挣，那股往回拽的劲儿居然被他硬生生的挣开了！
"朕追完这一个再回去！"
他踩着草原的风，一路往西追，追出去了整整三百里，在一片盐碱地上把秃发浑连人带马按在了地上，伸手就去揭那张缉令！
可是他的手还没碰到缉令，后领子就被人拎住了。
殷烈浑身一僵，心中咯噔一下，慢慢的回过头去，身后什么人都没有，只有一块巴掌大的令牌，悬在他脖子后面，令牌上刻着一个"狱"字，就这么拎着他的领子，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！
狱规第三条，香尽不归者，狱主亲自去捉！
一万年了，这一条狱规，今天是头一回兑现！
那块狱主令拎着殷烈往回飞，飞过白狼滩，飞过放奴营，飞过北荒王庭的金帐。王庭里的人全都抬起了头，只见天上一个披着破龙袍的大男人，被一块小令牌拎着后领，跟拎一只羊羔子一样，两条腿还在半空中乱蹬！
"放开朕！朕还差一张缉令！"
草原上的人一开始还不敢笑，后来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，几万人一下子全笑开了。大汗呼延苍站在金帐门口，看着天上那个人，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，他右手握拳，在胸口上重重的捶了一下："都别笑！草原，敬守墙的！"
几万人的笑声，一下子就停了，跟着大汗一起，捶胸，低头。
殷烈被扔回甲字一号的时候，脸都没地方搁了。他一万年没越过狱，头一回越，就被人拎着领子当众提了回来，这要是传出去，往后还怎么在九州混？
"香尽不归，加刑一千年。"谢无咎坐在塔顶，钓竿都没动一下，"这一单的叩首，作废。"
"作废？！"殷烈一下子跳了起来，"三百帐人！三千一百二十个叩首，还有十一个娃娃在旁边跟着磕的！你不能作废！"
"三千一百二十个，作废。"
"还有那张缉令！朕都按住他了！"
"那张缉令，白帐边上一个放羊的老头揭了，秃发浑这会儿已经被捆在马背上往回驮了。"无面在对面翻着盘口账，笑得肩膀直抖，"对了，你追人的那一会儿，扬州落了一块九钧牌，断河接了，二十一万叩首，刚刚结算完。"
殷烈一抬头，只见天上的赦榜正在重排，"燕断河"三个字慢慢的挪回了第一行，自己那一行，一口气落后了二十多万！
"燕断河！你趁人之危！"
"是你自己不回来。"断河靠在墙上，连眼睛都没睁。
全塔的人都笑疯了。帝鸾在甲字三号笑得直捶墙，墨翁笑得把锉刀掉进了地缝里，连青蘅都在牢里拍着手唱起了"殷烈殷烈，跑丢了鞋"。殷烈气得满牢转圈，一边骂一边扒着栏杆喊："明天！明天朕就抢回来！谁也别跟朕抢！明天落下来的第一块牌子，是朕的！"
"争这个做什么。"
塔里的笑声，忽然就停了。
说话的是素娥。她站在甲字六号的栏杆后面，月光照在她的银头发上，脸色比月光还白。这是她这几个月来，头一回在争榜的事情上开口。
"争到第一的那个，名字写回天名簿，出了这扇门，北边头一个来收的，就是他。"她看着殷烈，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，"本宫的月宫，就是这么没的。"
殷烈张着嘴，半天都没合上。
整座黑石塔，静得连静海里灯鱼摆尾的声音都听得见。所有人都慢慢的转过头，看向了塔顶，看向了那个坐在黑石头上钓鱼的青衫年轻人。
谢无咎的钓竿，一动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只说了一个字："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