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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刚过一半，大强又来了一趟省城。
这次他没提前写信，上午十点多，巧云正在店里给人称白糖，一抬头就看见他扛着个蛇皮袋站在门口。
“你咋来了？”
“给你送点东西。”
大强把袋子放下，里面有红薯、花生，还有孙母让他带来的两包晒干的豆角。
小燕正在柜台后面玩，听见父亲的声音，立刻跑了出来。
“爹！”
大强一把将女儿抱起来。
“想爹没有？”
“想了。”
小燕搂住他的脖子，又指着柜台上的糖：“娘不让我吃。”
巧云瞪她一眼：“你一天吃几回了？”
大强笑着把女儿放下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帮着搬货。
巧云看了他两眼。
“家里又出事了？”
大强脸上的笑淡了一些。
“爹前几天闪着腰了。”
巧云手里的秤一下停住。
“严重不？”
“没摔，就是收地里的东西时扛得太重，突然直不起腰。去镇上看了，说得歇一阵子。”
“娘呢？”
“娘没事。”
大强停了一下，“就是家里的活一下没人干了。”
巧云没再问。
店里还有客人，两个人只能先忙。
一直到中午，小燕去周婶家吃饭，店里也清静下来，大强才把家里的情况仔细说了一遍。
孙有福的腰虽然不算大伤，可这阵子不能干重活。
偏偏秋收还没彻底忙完。
家里几亩地，喂着猪和鸡，院后还有一块菜地。孙母能干一些，大强一个人却也不能什么都顾上。
“那你这时候还跑省城干什么？”
“爹让我来的。”
“爹让你来？”
“他说你刚接店没多久，别家里有点事就叫你往回跑。”
巧云沉默了。
大强从怀里掏出一封折过的信。
“娘写的。”
巧云打开。
孙母认的字不多，这封信大半是请村小学老师代写的，最后几行才是她自己歪歪扭扭添上的。
没有叫巧云回去，只是让她照顾好小燕，店里别太累。
巧云把信折回去，问：“爹的腰真没大事？”
“过些日子应该能好。”
大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“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另一件事。”
“啥？”
“他们年纪越来越大了。”
这句话让巧云抬起头。
大强也才二十多岁。过去在村里，他从没认真想过父母会有干不动活的一天。
家里的地年年种，猪年年养，到了季节就收粮食。好像这样的日子只要照着过，就永远不会变。
这次父亲只是闪了腰，家里的活便一下全压到他身上。
“你上回问我以后要不要来省城。”
大强说道，“我要真来了，家里的地咋办？”
巧云没有回答。
她想让女儿在省城念书，也不想把好不容易接下来的店丢掉。
大强要是以后也来，一家三口就能真正住在一起。
可村里的父母和田地，不会因为他们想进城就消失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巧云说道。
大强愣了一下：“你赶我走？”
“爹腰都这样了，你还在我这儿待什么？”
“我今天下午就走。”
“那你跑这一趟干啥？”
大强挠了挠头，“娘让我送东西，爹让我看看你这店还开没开。”
巧云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才开一个月，能说不开就不开？”
“我也这么说。”
大强看了一圈店里。
柜台后面多了一个专门记赊账的小本子，墙边货架也重新摆过。
他上次来时，还能在这里帮着进货、看店。这次再来，许多东西已经不知道放在哪里了。
大强忽然问：“你这个月挣了多少？”
巧云把月底差账的事告诉了他。听见最开始差二十三块八，大强脸都变了。
“后来找回来了，最后差三块一。”
“那也不少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天天记。”
巧云把小本子拿给他看，“以后你来店里拿瓶汽水，也得记。”
大强看见上面还真有一行，写着自己上次拿的东西，顿时有些尴尬。
“自家人还记？”
“就是自家人才容易忘。”
大强想了想，竟然点头：“那就记。”
下午两点多，他准备回村。
巧云把母亲送来的红薯留下一半，剩下一半又塞回蛇皮袋。
“你拿回去。”
“家里还有。”
“那就给爹娘吃，省得做饭还得弄菜。”
大强没有跟她争，走到店门口，他又停下来。
“巧云。”
“咋了？”
“等爹腰好了，咱俩真得把以后的事说清楚。”
巧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大强留在村里，他们夫妻就一直两头跑。
大强来省城，村里的地和老人又没人照应。这个问题拖半年可以，拖几年不行。
“等这阵子忙完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大强坐下午的汽车回了村。
晚上，巧云把这件事告诉了玉兰和玉梅。
玉梅听完，第一反应就是：“那地少种一点不行吗？”
巧云愣了愣。
她从小也在农村长大。
村里人只要家里还有劳力，很少有人主动少种地。谁家空着一块地，旁人看见都要问几句。
玉兰却没有觉得这句话奇怪。
“少种一点，粮食够不够吃？”
巧云心里开始算。
孙家那几亩地，并不是每一亩都非种不可。
以前家里穷，地里能多收一袋粮食都是好的。大强又是主要劳力，当然能种多少就种多少。
可她现在每个月能从店里挣钱，如果店真的稳定下来，很多东西未必只能靠地里出。
巧云一晚上都在想这件事。
第二天，她去店里以后，拿出写账的小本子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她没有写进货，也没有写欠账。
只写了一句话：
明年，家里的地能不能少种一点？
写完以后，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。这事不能由她一个人决定，但下一次大强再来，她准备跟他认真谈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