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巧云接下副食品店满一个月那天，特意提前半个小时关了门。
卷帘门一拉，她把算盘、账本和装钱的铁盒全搬到柜台上，又从最里面的货架开始盘货。
这是她当老板后的第一次月底算账。
马老板把店交给她时，店里的货一件件点过，值多少钱也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后来每次进货，她同样记了账。
这一个月生意不算差。
附近都是住户，酱油、醋、盐、肥皂这些东西每天都有人买。天气热的时候，汽水也卖了不少。
巧云心里其实有些期待，她想知道自己忙了整整一个月，到底挣了多少钱。
一直算到晚上八点多，货才全部点完。
她先把铁盒里的钱倒出来，又把零钱一张张理好，最后按照账本上的进货、卖货和剩余货物重新算。
第一遍算完，巧云愣住了。
少了二十三块八。她以为自己按错了算盘，立刻清零重算。
第二遍，还是差二十多块。
巧云的脸色慢慢变了。
二十多块不是几毛钱。她以前给马老板干活，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八块。
店开了一个月，钱没挣明白，反倒有二十多块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她重新打开铁盒，把里面的钱又数了一遍。
没错。
巧云开始翻每天的账。
九月三号进了十二瓶酱油，五号进两箱肥皂，七号补了一批盐和白糖，十号又进了汽水。
每一笔都写着。
卖出去的东西，她也基本记了。
看到最后，巧云忽然停住，账本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。
“张姐，糖一斤、醋一瓶，欠一块三。”
这是开店第一天赊出去的东西。后来张姐还了七毛，剩下六毛一直没给。
巧云赶紧找了张纸，把六毛记下来。
再往后翻，又找出两笔。
一个住附近的老太太欠四毛，一个熟客临时没带钱，拿走一袋盐和一块肥皂，欠七毛五。
加起来还不到两块，离二十三块八差得远。
巧云越算越心慌。
她忽然想起开店第十二天，有一箱汽水搬货时碎了两瓶，那两瓶没有卖钱。
还有几袋白糖放久了受潮，后来便宜处理，账上却还是按原价算的。
她赶紧一项项往纸上写。
碎掉的汽水，受潮的白糖，一包被老鼠咬破的饼干。
小燕有一天哭着要吃糖，她从柜台拿了一小包，忙起来忘了记。
大强在店里帮忙那半个月，也有两次拿了汽水和香烟，说晚上再算，后来谁都忘了。
巧云看着纸上的东西，心里反而更乱。原来店里的钱，不是只会从一个大窟窿里漏出去。
五毛，八毛，一块两块。
这里少一点，那里忘一点。
一个月下来，竟然能变成这么大一笔。
晚上快九点，她才回家。
玉兰还没睡，正在桌边整理百货商店那批衣服的账。看见巧云进门，她随口问：“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
“我账对不上。”
巧云把账本放在桌上。
“差二十多块。”
玉兰手里的笔停了。
“差这么多？”
“二十三块八。”
玉梅原本在旁边做题，听见这个数也抬起了头。
巧云坐下来，把自己刚才找到的几笔损耗和赊账说了一遍。
“这些全算上，还差十几块。”
玉兰没有替她算。
“你今天记的销售额，是每一笔都记？”
巧云迟疑了一下。
“忙的时候不是。”
店里有时候一下来四五个人。
有人买一袋盐，有人买两盒火柴，还有人拿一瓶醋。她收完钱以后，只能趁没人的时候凭记忆补。
玉兰听完问：“那你怎么知道是钱少了，不是账多记了？”
巧云一下愣住。
她一直觉得账本上的数字就该是对的，可账本有时候也忘记写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巧云没有急着去找谁要钱，她把前一个月所有进货单收拾好，都带去了店里。
货架重新点一遍。
仓库重新点一遍。
连柜台下面剩下的火柴都一盒盒数。
这一数，果然又出了问题。账本上写着应该剩十八袋盐，实际上有二十一袋。
三袋根本没有卖掉，只是她前几天盘货时记错了。
白糖也多出两斤。这两样一加，少掉的钱又回来三块多。
下午，张姐来买酱油。
巧云没有像以前一样不好意思，直接把旧账本翻出来。
“姐，你上回还差六毛。”
张姐拍了一下脑门。
“我都忘了。”
她当场把六毛补上。
到了傍晚，那个欠七毛五的熟客也来了。巧云同样开口，把钱收了回来。
她还专门找了个小本子。
第一页只写两个字，赊账。
以后谁欠多少、哪天欠的、什么时候还，全部单独记。
晚上关门后，她继续查。
这一次，她找到了最大的一笔，半个月前进过一批洗衣粉。
进货单写的是二十四袋，巧云当时抄进账本，却抄成了三十四袋。
整整多了十袋，难怪怎么都对不上。
巧云盯着那个“34”看了很久，她拿笔划掉，重新写成“24”。
再把前面找到的损耗、赊账、漏记和盘货错误全部算进去，二十三块八的窟窿只剩下三块一毛。
这三块一毛，她怎么也找不到了。
可能是少收了钱，也可能是自己找错了零钱，还有可能就是哪天太忙，拿了东西没有记。
巧云没有再查到半夜，她在账本最后写下：本月差额三块一。
不是把这笔钱抹掉，而是留在那里。
第二天，她去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。
卖一瓶酱油不用记。
可赊账、损耗、自己家拿东西、破损和送人，全记在这个本子上。
大强再来帮忙，也一样。
亲兄弟都得记。
到了月底，这些东西才能和大账一起算。
几天后，马老板回来拿以前落下的一件东西，顺便进店看了看。
巧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。
马老板听见二十三块八时笑了。
“吓坏了吧？”
“我那天晚上都怀疑有人偷钱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最后真少三块一。”
马老板点点头。
“三块一也得记着。”
巧云有些意外：“你以前也对不上过？”
“开店哪有月月一分钱不差的。”
马老板指了指柜台，“怕的不是差三块，怕的是差二十三块，你连差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巧云低头看着自己的账本。
这一个月店里每天都有人进来，她也每天都在收钱。
但直到月底，她才真正弄明白，柜台里收进来的钱，并不等于自己挣到的钱。
货架上的东西、别人欠的钱、坏掉的货，甚至小燕吃掉的一包糖，都在这本账里。
马老板走后，巧云把铁盒里的钱重新数了一遍。
随后，她翻到欠条那一页。
九十六块八。这是买下这家店以后，她还欠马老板的钱，三个月以后，就该开始还了。
巧云拿起笔，在旁边又写了一行。
下个月，不能再算糊涂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