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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强回村以后，巧云一直惦记着那几亩地。
她没有马上写信。
这事不像买件衣服，也不像店里少进两箱汽水。孙家靠那些地过了几十年，忽然说少种，孙有福和孙母未必接受。
巧云先算了一笔账。
她把家里一年大概吃多少粮食、养猪要多少、卖出去多少，全凭记忆写在纸上。算得不一定准，却也看出了一个大概。
家里种的粮食，确实不全是自己吃。
有一部分要卖钱。
可种地也要花种子、肥料，还要搭进去大半年的工夫。
如果大强一直留在村里，当然没什么。问题是，他们已经开始认真考虑以后到省城生活。
三天后，大强来了信。
孙有福的腰好了一些，已经能下床走动，只是不能弯腰干重活。
信的最后，大强问了一句：
“你上回说以后再商量，到底想咋办？”
巧云看完，当天晚上就回了信。
“我想过了。明年家里的地，能不能少种一半？”
信寄出去以后，整整六天没有回音。
第七天下午，大强又来了。
巧云看见他站在店门口，就知道多半是为了那封信。
“爹腰好了？”
“能走，就是还不能扛东西。”
大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，没有急着说地。一直等到晚上关店，两个人把小燕接回来，他才提起。
“你那封信，爹看见了。”
巧云一听便皱眉。
“我不是写给你的吗？”
“放桌上，他自己看见的。”
“他说啥了？”
大强沉默片刻。
“骂我没出息。”
巧云没忍住：“我说少种地，他骂你干啥？”
“他说肯定是我想进城，不想种地了。”
巧云把围裙解下来。
“那你到底想不想进城？”
大强被问得说不出话。
小燕坐在床边玩两个木头小人，嘴里念念有词。夫妻俩怕吓到孩子，声音都压得很低。
过了一会儿，大强才说道：“我当然想跟你们娘俩住一起。”
“那就说这个。”
“可地咋办？”
“所以我才说少种。”
巧云把自己算过的那张纸拿出来，她没有说把地全丢了。
她想的是先少种一部分。
够家里吃的粮食要留，猪也可以继续养。剩下那些离家远、收成又一般的地，明年少种或者先让亲戚帮着种。
孙有福和孙母不用再从早忙到晚。
大强也能腾出时间，来省城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活。
“我不是让你明天就搬过来。”
巧云说道，“咱们不是说好了看半年吗？现在店才开多久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试一年。”
大强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“爹不会同意。”
“他不同意，咱们就回去说。”
大强抬头：“你也回去？”
“这是咱们家的事，我不躲。”巧云把纸重新折好，“正好我也想看看爹的腰。”
两天后，巧云把店托给玉兰半天。
玉兰的裁缝店也忙，不可能一直帮她守。最后还是周婶介绍了一个住附近的熟人过来照看，巧云下午赶最后一班车回村，第二天晚上再回来。
她和大强到家时，孙有福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腰上还缠着一圈布。
“爹。”
孙有福看见巧云，有些意外。
“你咋回来了？”
“看看你。”
“有啥好看的，又没断腿。”
孙母从屋里出来，赶紧把小燕接过去。一家人吃过晚饭，巧云才把地的事提出来。
孙有福果然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地种得好好的，少种干啥？”
“你腰不好，大强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我明年就好了。”
“明年好了，后年呢？”
孙有福脸色顿时不好看。
巧云没有停，“爹，我不是咒你。人总有干不动的时候。”
“那也不能把地荒了。”
“没说荒。”
大强终于接过话，“东边那两块可以给二叔家种，收粮的时候分一点。河沟边那块本来就远，明年先不种。”
孙有福看向儿子。
“你也这么想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媳妇在省城开了店，你连锄头都不想拿了？”
这句话一出来，巧云脸色也变了。
大强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沉默。
“爹，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，我也想去省城试试。”
孙有福盯着他。
屋里一下静了。
孙母抱着小燕，没有插话。
大强继续说道：“巧云和小燕都在那里。我一年到头守在村里，算啥一家人？”
“那我跟你娘呢？”
“我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大强说道，“地少种一点，你们也轻松。我真能在省城找到活，每个月拿钱回来，不一定比多种那几亩地差。”
孙有福气得站起来，腰一疼，又扶住桌角。
巧云赶紧过去。
“别扶！”
孙有福甩开她的手。
孙母看不下去了。
“你逞啥能？前几天躺床上，连裤子都是我给你穿的。”
一句话把孙有福说得脸都红了。
大强低头忍着笑。
孙有福瞪了他一眼，重新坐下，这顿饭最后谁也没说服谁。
第二天一早，大强照常去喂猪。
巧云起床以后，却发现孙有福不在院里，孙母说他去了地里。
巧云走过去时，孙有福正站在河沟那块地旁。这块地离家最远，走过来就得二十多分钟。
孙有福弯腰抓了一把土，刚想直起身，动作明显顿了一下。
巧云没有过去扶他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站了一会儿，最后还是孙有福先开口。
“这块地明年不种，也不能荒着。”
“那给别人种。”
“给你二叔家。”
巧云愣了一下。
孙有福继续说：“东边那块不能丢，收成好。”
“那就留。”
“家门口的也得种。”
“行。”
孙有福转过头看她，“你不是说家里的地少种一半？”
“能少多少算多少。”巧云笑了，“又不是非得拿尺子量。”
孙有福哼了一声。
回家的路上，他走得很慢。
快到村口时，他忽然问：“大强真去了省城，能干啥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啥都不知道，你们就想让他去？”
“所以才让他先去看看。”
孙有福没再反对。
下午巧云准备回省城，大强送她到车站。
“爹这算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一块地。”
巧云说道，“剩下的慢慢来。”
汽车快开时，大强站在窗外，忽然问她：“下次我去省城，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招人的地方。”
巧云点头。
“行。”
车开出去以后，她从窗户往后看。
大强还站在路边。
这一次，他再去省城，就不只是帮她守几天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