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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梅真正走进校门以后，反而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。
她走得很慢，眼睛却一直没闲着。
校园比照片里大得多。进门是一条很宽的路，两边种着高大的树，不时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过去。
有人车筐里放着书，有人夹着饭盒，还有两个女生一边走一边背英语单词。
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是谁。
也没人知道她从一千多里外的一个小县城来。
玉梅却觉得什么都新鲜。
“姐，你看。”
她轻轻碰了碰玉兰的胳膊。
不远处的公告栏前围着不少学生，上面贴着讲座通知、社团活动，还有几张玉梅看不太懂的英文海报。
再往前走，就是教学楼。
窗户开着，里面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。
玉梅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姐，大学是不是每天都不用上很多课？”
“你问我？”
玉兰忍不住笑，“我连高中都没念过。”
玉梅也笑了。
“我忘了。”
“你以后自己考进来，不就知道了？”
这句话让玉梅又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。
她们今天来得巧，正好是星期一。
陈雪在信里留过自己的系和宿舍位置，玉梅原本没想过去找她，可两个人刚走到宿舍区附近，就看见门口挂着一块牌子。
玉梅一下停住。
“姐，陈雪姐好像就住这一栋。”
“那去问问。”
“会不会打扰她？”
“人家都给你写那么长的信了，你跑一千多里到了门口，连招呼都不打才奇怪。”
玉梅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过去。
宿舍门口管得不严，玉梅说明来意后，一个女生帮她上楼叫人。
没过几分钟，一个扎着马尾、穿浅色衬衫的姑娘从楼梯上快步下来。
“孙玉梅？”
玉梅一下站直。
“陈雪姐？”
陈雪先是愣了愣，随后笑起来。
“你怎么真来了？”
“我姐来这边办事，离这里不远，就带我过来看看。”
玉梅赶紧把玉兰介绍给她。
陈雪听完，忍不住看了玉兰好几眼。
“你就是她文章里那个姐姐？”
玉兰没想到，到了这么远的地方还有人知道自己。
“她连这个都给你说了？”
“报纸我看过。”
陈雪笑道，“她写得挺好的。”
玉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，赶紧把话题岔开，“陈雪姐，我们能不能在学校里看看？”
“当然能。”
陈雪上午正好没课，干脆带着姐妹俩往里面走。
有了一个真正的大学生带路，玉梅看到的东西一下多了起来。
她第一次进大学教室。
阶梯教室比她们高中最大的教室还大，前后能坐一百多人。
黑板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前一节课留下的内容。
玉梅站在最后一排，忍不住问：“这么多人一起上课，老师认识得过来吗？”
“有些课几十个人，有些大课一百多人。”
陈雪说道，“大学跟高中不一样，没人天天盯着你。你要是不学，也没人追着你骂。”
玉梅听完反而皱眉。
“那不是更容易偷懒？”
陈雪笑了。
“所以才有人考进来以后照样学不好。”
从教学楼出来，陈雪又带她们去了图书馆。真正站到图书馆里面时，玉梅一下安静了。
一排排书架从面前一直延伸到里面。
她们县里的新华书店已经算大，但和这里完全没法比。
玉梅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，又放回去。往前走几步，又抽出一本。
陈雪看出她很喜欢这里。
“我们借书不用花钱。”
“都能借？”
“大部分都可以。”
“能借几本？”
“一次好几本。”
玉梅回头看向玉兰，眼睛都亮了。
“姐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玉兰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从小到大，玉梅买一本稍微贵些的参考书都要考虑半天。后来家里日子好些了，玉兰才不再限制她买书。
可这里整整几层楼都是书。
陈雪带她们上了二楼。
靠窗的位置坐着很多学生。有人写东西，有人看书，还有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睡觉。
玉梅忽然压低声音。
“大学里真有人睡觉啊？”
陈雪差点笑出声。
“大学生也是人。”
几个人从图书馆出来时，已经快到中午。
陈雪带她们去了食堂。
玉兰本来要请她吃饭，陈雪却说什么都不同意，最后用自己的饭票给姐妹俩各打了一份饭。
三个菜，一碗汤。
玉梅端着饭坐下，第一件事就是问：“一个月吃饭要多少钱？”
陈雪报了个大概数字。
“住宿呢？”
“这个一年交一次。”
“书呢？”
“看专业，有些多有些少。”
玉梅继续问：“从这里回我们省，学生票是不是便宜？”
陈雪看着她，笑了。
“你怎么跟我刚来的时候一样？”
“我得算算。”
“算什么？”
“算我姐以后要花多少钱。”
玉兰正在吃饭，听见这句话抬起头。
“谁让你算这个了？”
玉梅没理她，继续问陈雪。
陈雪却认真起来。
“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吓人。”
“我家也不富裕。我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，我爹差点不让我来，觉得太远，也觉得花钱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还是来了。”
“平时省一点，假期再找点事情做，总有办法。”
玉梅问：“你打过工？”
“去年暑假在学校帮老师整理过资料，也给人抄过东西。”
陈雪看着她。
“不过你现在先别想这些。”
“你最大的事，是先考进来。”
一句话把玉梅问安静了。
吃过午饭，陈雪下午有课，只能先走。
临走前，她忽然想起什么，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。
“这是我们学校去年在你们省的录取情况，我之前答应帮你找，一直忘了寄。”
玉梅接过来，上面有几个分数和名次。她原本还带着笑，越往下看，神情越认真。
“这么高？”
“所以我在信里就跟你说过，别觉得在自己学校前几名就稳了。”
陈雪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不过你还有时间。”
“等你明年真考上了，我要是还在学校，就去车站接你。”
玉梅把那张纸折好。
“好。”
陈雪走后，姐妹俩没有马上离开。
玉梅说还想再转一圈，这一次她不再只是看热闹。
经过教学楼，她会看门口贴的课程表。
经过公告栏，她会停下来读上面的通知。
看见几个女生抱着书从身边经过，她甚至会下意识回头多看一眼。
玉兰一直跟着她。
走到校园另一头时，两个人看见一群学生正在拍毕业照。
几十个人站在教学楼前。
有人穿着整齐的白衬衫，有人笑着推旁边的同学，还有几个女生手里抱着花。
照相的人喊了一声，所有人一起看向前面，快门按下去。
玉梅站在远处看了很久。
“姐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他们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？”
“应该是。”
玉梅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还没进来，人家都已经毕业了。”
玉兰也笑了，“那你快点考进来，再慢几年，他们孩子都能打酱油了。”
玉梅被逗得笑起来。
但笑完以后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学生。
下午三点多，姐妹俩准备离开。走到校门口时，玉梅却突然停下。
“姐，等一下。”
她从书包里掏出纸和笔，跑到旁边的小卖部门口。
玉兰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玉梅回来，把一张纸递给她。
“你帮我拿着。”
纸上写着那所大学的名字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明年，我要自己考进来。
玉兰看完，没有笑她，也没有说什么“你一定能考上”。
她只是把那张纸重新递回去。
“那就剩一年了。”
玉梅接过纸，刚才还带着笑的脸一下认真起来。
以前总觉得高考还远，那所大学也远。可真正站到这里，她才发现两件事都已经离自己很近。
再过一年，她就要坐进考场。如果考得上，她会再次走过今天这条路。
考不上，这里也许就真的只能来这一次。
玉梅低头把纸折好，和陈雪给她的录取情况放在一起。
“姐，明年我还要来。”
玉兰看了她一眼。
“行。”
“不过下一次，我可不陪你来看学校了。”
玉梅抬起头。
玉兰笑道：“下一次要来，就拿着录取通知书来。”
玉梅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把书包拉好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再停很久。
因为从今天开始，她真正要做的已经不是看这所大学，而是考进来。
姐妹俩站在校门口又看了一会儿。
玉梅把纸仔细折好，和那张录取情况一起塞进书包最里面。
来之前，她只是想看看这所大学到底是什么样。
真正走进去以后，她才发现，照片里最吸引她的那扇校门，其实只是最不起眼的东西。
她想要的是里面那些书、那些教室，还有一种她以前从没真正见过的生活。
回车站的公交车上，玉梅一直没怎么说话。快到站时，她忽然问：
“姐，要是我没考上怎么办？”
玉兰看向她。
“那就难过几天，再想别的路。”
“你不会怪我？”
“我花钱供你念书，是让你多条路，不是让你欠我一个大学。”
玉梅望着姐姐，过了一会儿才点头。
“可我还是想考这里。”
“那就回去以后好好学。”
公交车缓缓停下，玉梅背起书包下了车。
这一次，那所大学已经不再只是一张压在玻璃下面的照片了。
她知道从省城坐哪趟火车，知道出了车站坐哪路公交，也知道校门进去以后，图书馆在哪边，食堂是什么样。
那条一千多里远的路，她已经亲自走过一遍。
下一次再来，她想带着录取通知书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