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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姐，这趟火车要坐二十多个小时。”
玉梅捏着那张车票，反反复复看了三遍，最后还是觉得不敢相信。
她念了快两年那所外省大学，招生介绍压在书桌玻璃下面，陈雪从大学寄来的照片也不知道翻过多少遍。
可她从来没想过，自己还没参加高考，竟然真的能去那里。
更没想到，是玉兰先买好了车票。
“你不是天天说想考吗？”
玉兰一边说着，一边把两只煮鸡蛋塞进布包，又装了几个烧饼。
“光在照片上看有什么意思？这次正好去那边办事，我带你亲眼看看。”
前几天，华新商场的梁经理介绍玉兰去外省看一个服装市场。那边最近来了不少新料子，省城几个做成衣的人都准备过去。
玉兰原本只打算自己去。
直到她翻开地图，发现那个地方距离玉梅想考的大学只有两个多小时车程。
她当天就去了学校。
周老师听完只问了一句：“真能带她去大学看看？”
得到肯定答复后，他批了玉梅一天假，还笑着告诉她：“去看看也好，玉梅回来以后要是还想考，就别只盯着年级第四。”
星期六早上，姐妹俩天没亮就到了火车站。
站台上挤满了人。
有人扛着麻袋，有人抱着孩子，还有人拎着装鸡鸭的竹筐。火车还没进站，玉梅已经把车票掏出来看了五六遍。
“十二车厢，二十一、二十二号。”
她念完又问：“姐，没错吧？”
玉兰瞥了她一眼，“你再看几遍，车票上的字也不会变。”
玉梅刚想收起来，远处突然传来汽笛声，一列长长的绿皮火车缓缓进站。
车还没停稳，人群已经往前挤。
玉梅第一次见这种阵仗，差点被一个扛麻袋的男人挤到旁边。玉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把人拉回来。
“跟紧我。”
两个人好不容易挤上车，车厢里又是一阵乱。
有人找座位，有人往行李架上塞东西，还有人因为座位吵了起来。姐妹俩找到位置坐下时，额头上都出了汗。
玉梅却一点不觉得累。
火车刚动，她就趴到窗边。
站台慢慢退远，熟悉的房子越来越少，最后连省城也消失在了窗外。
玉梅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
“姐，咱俩又一起跑出来了。”
玉兰也看向窗外。
“这次可不是跑。”
几年前，姐妹俩离开孙家村的时候，身上只有四十多块钱。
她们不知道省城有什么，也不知道晚上睡哪里。到了以后舍不得住旅馆，只能在车站熬一夜。
可这一次，玉兰包里带着做生意的钱和地址，玉梅书包里装着课本、大学介绍，还有陈雪寄来的那封信。
她们不是逃去一个陌生地方。
她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。
火车越开越远，玉梅起初看什么都新鲜。过大桥要看，经过大站要看，就连站台上卖吃食的小贩，她也能盯上半天。
到了下午，她的新鲜劲终于被火车上的硬座磨掉了。
腰酸，脖子疼，腿伸不开。
她换了好几个姿势，最后趴在小桌板上叹气。
“上大学得坐这么久啊？”
“你现在就后悔了？”
“才没有。”玉梅马上坐直，“二十多个小时算什么。”
对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听笑了。
“姑娘去哪儿上大学？”
玉梅脸一下红了。
“还没考呢。”
女人问了学校名字，明显有些意外。
“那地方离你们家可远。真考上了，一年也回不了几次。”
玉梅还没说话，女人又看向玉兰。
“你是她姐吧？舍得妹妹跑这么远？”
玉兰正在剥鸡蛋，闻言连头都没抬，“她有本事考上，我有什么舍不得的？”
她把剥好的鸡蛋递给玉梅。
“又不是嫁出去。”
对面的女人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玉梅也笑了。
可她接过鸡蛋以后，好一会儿没吃。
晚上十点多，车厢里的灯暗下来。
有人靠着座位睡，有人直接趴在桌上。玉梅睡了醒、醒了睡，最后实在撑不住，把头靠在玉兰肩膀上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小声问：“姐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我要是真考上了，你送我来吗？”
“送。”
“也坐这么久？”
“坐。”
“那我要是想家怎么办？”
玉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家就写信，放假了就坐车回来。”
玉梅没有出声。
玉兰又说道：“真到了那一天，你不能因为舍不得我，就把自己留在省城。”
玉梅抬起头。
“那你舍得我吗？”
“舍不得也得舍得。”
玉兰替她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。
“我当初带你出来，不就是想让你以后能自己选去哪儿吗？”
玉梅重新靠回姐姐肩上，这一次，她很久没有说话。
第二天下午，姐妹俩才到地方。
玉兰没有带她直接去大学，而是先去了梁经理介绍的服装市场。
玉梅原本还兴冲冲跟在后面，结果玉兰一进去就走不动了。
几十家铺子挤在一起，布料、成衣挂得到处都是。
玉兰摸布、问价、看衣服，遇到没见过的款式还要翻过来看里面怎么做。
一个多小时过去，玉梅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她衣角。
“姐，还要多久？”
“急什么？”
“我没急。”
玉兰看着她那张恨不得立刻跑去大学的脸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了，今天不看了。”
玉梅眼睛一亮。
“去大学？”
“先去车站。”
“啊？”
“这里离那所大学还有两个多小时。”
玉兰收好记价格的小本子，“今晚赶过去，明早直接去学校。”
玉梅立刻拎起布包。
“那还等什么？”
这次反倒是她走在前面。
当天晚上，姐妹俩到了大学所在的城市。
为了省钱，她们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馆，一张床，两个人挤着睡。
玉梅却怎么都睡不着。
她翻来覆去几次，最后把那张大学介绍从书包里摸了出来。
“姐，你睡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有点紧张。”
“看个学校你紧张什么？”
玉梅盯着昏暗的天花板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一定能考上，今天真到了这里，我反而有点怕了。”
玉兰侧过身。
“怕考不上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回去继续学。”
玉兰回答得很简单。
“都坐二十多个小时来了，总不能看一眼就把自己吓回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姐妹俩坐上公交车。
玉梅一路攥着书包带。
直到公交车拐过一个路口，她忽然整个人坐直了。
照片里看过无数遍的校门，就在马路对面。几个大学生骑着自行车从门口出来，还有人抱着书站在树下说话。
玉梅下车以后，反而不往前走了。
玉兰走出去几步，发现妹妹没跟上。
“怎么了？”
玉梅站在原地，眼睛一直望着校门上的几个大字。
那所隔着一千多里、被她写在作文里、压在书桌下、藏在心里快两年的大学，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她面前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快步追上玉兰。
“姐。”
“嗯？”
“咱们进去看看。”
这一次，她走在了姐姐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