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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大学出来以后，玉梅手里一直攥着陈雪给她的那张录取情况。
走到公交站，她还在低头看。
玉兰把纸从她手里抽走，折好塞进书包：“别看了，再看分数也不会自己降下来。”
“我就是觉得比我想的高。”
“那回去多考几分。”
玉梅还想说什么，玉兰已经拦下一辆公交车。可车开出去十几分钟，她很快发现方向不对。
“姐，这不是去车站的。”
“谁说要去车站？”
玉兰看了眼窗外，“今天不回去。”
玉梅愣了：“那去哪儿？”
“你不是总说没出来玩过？今天带你逛逛这里。”
玉梅盯着姐姐看了好一会儿，她实在很难想象把“出来玩”三个字跟玉兰放在一起。
尤其这趟出来以后，姐姐进服装市场摸了半天布，连大学附近姑娘穿什么衣服都要多看两眼。
公交车最后停在一条很热闹的街上。
玉梅一下车，就被前面的人群吸引过去。
路边有卖吃食的，也有卖发卡、头绳和小玩意的。再往前还有一家几层楼的大商场，门口挂着很大的广告画。
玉兰刚想问她想去哪儿，玉梅已经闻着香味往旁边看。
一个小摊前围了不少人，锅里煎着金黄的肉饼。
“想吃就买。”
“刚吃过饭没多久。”
“那你一直看什么？”
玉梅嘴硬：“我看人家怎么做。”
玉兰被她逗笑了：“你又不开饭馆。”
最后还是买了一份。
玉梅咬了一口，觉得好吃，又递到玉兰嘴边。姐妹俩就这么分着吃，一边吃一边往前走。
经过一个照相馆时，玉梅忽然停了。
玻璃橱窗里摆着许多照片，有结婚照，也有一家人的合影，还有两个年轻姑娘挽着胳膊拍的照片。
玉兰走出去几步才发现她没跟上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玉梅追上来，却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玉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：“想照相？”
“不要，肯定贵。”
“你都没问。”
“这种地方一看就贵。”
玉梅拉着她往前走，玉兰却转身进了照相馆。
一问价钱，普通黑白照片一张一块八，加洗一张另算钱。
玉梅听见价格更不愿意了。
“快四块钱呢，回省城也能照。”
玉兰已经在整理头发：“省城能照到这所大学吗？”
“这里也照不到学校啊。”
“那就在学校门口照。”
玉梅愣住。
半个小时后，姐妹俩又坐车回到了大学附近。
照相馆的师傅背着相机跟她们一起过去。
刚才离开时，玉梅还以为今天不会再回来了。没想到没过多久，她又站在了校门前。
师傅让姐妹俩站近一点。
玉兰穿着浅色上衣，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。玉梅背着书包，开始还有些拘谨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
“妹妹往姐姐那边靠一点。”
玉梅挪过去。
玉兰顺手搂了一下她的肩。
快门按下去之前，师傅忽然问：“你们俩都是这里的学生？”
玉兰笑了：“我不是。”
“那妹妹是？”
玉梅刚要解释，玉兰已经说道：“她明年考。”
玉梅一下转头看她。
就在这一刻，师傅按下了快门。
“好了，这张自然。”
玉梅脸都红了：“我都没看镜头！”
“没看镜头也能照。”
师傅笑着收起相机。
照片要过一阵才能取，玉兰留下地址，让照相馆洗好以后寄到省城。
离开时，玉梅还在埋怨：“四块钱都快够买一本参考书了。”
玉兰没搭理她。
“等照片寄回来，你别抢着看。”
“我才不抢。”
结果没走多远，玉梅又忍不住问：“刚才我头发乱不乱？”
玉兰笑出了声。
姐妹俩重新回到热闹街上，这次玉梅明显放开了些。
她看见没见过的小吃会停下来问，碰到街边卖当地特产的，也要凑过去看看。
走到一个小摊前，她拿起一只巴掌大的圆镜。镜子背后印着蓝色小花，边上还有一圈细细的花纹。
“这个挺好看。”玉兰说道。
玉梅一问，两块二，马上放了回去。
“不要了。”
摊主还没说话，玉兰已经掏钱。
玉梅赶紧拦她：“姐，我真不要。”
“刚才拿在手里半天。”
“看看不行啊？”
“行。”
玉兰把钱递过去，“买回去慢慢看。”
玉梅抱怨她乱花钱，手上却一直拿着那面小镜子。
走了一段，她忽然在一家百货店门口停下。橱窗里摆着男式皮带、钢笔和几个钱包。
“姐，你在这等我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你别管。”
玉梅一个人进去了。
过了十来分钟，她才出来，书包明显鼓了一点。
玉兰问她买了什么，她死活不肯说。
一直到傍晚，姐妹俩找地方吃饭，玉梅才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推过去。
里面是一条深色头巾。
不是什么贵东西，边角印着几朵小花。
“给我的？”
“嗯。”
玉兰拿起来看了看：“你哪来的钱？”
“我自己攒的。”
“不是还攒着以后坐火车吗？”
“车票明年再攒。”
玉梅夹了一口菜，故意不看她，“你今天又给我买吃的，又买镜子，还花钱照相。我总不能什么都让你买。”
玉兰摸了摸那条头巾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你别问。”
“是不是又让人宰了？”
玉梅立刻抬头：“才没有！我问了三家，第三家最便宜。”
玉兰这才笑了，她没有再问价格，当场把头巾系在头发上。
“怎么样？”
玉梅认真看了看：“比你天天扎那根旧皮筋好看。”
“那根皮筋才用了多久？”
“你看，又开始算了。”
姐妹俩都笑起来。
吃完饭出来，天已经黑了。
玉兰在附近找了家旅馆。问过价格后，她挑了间干净的双人房，直接交钱拿钥匙。
玉梅站在旁边，几次想说话都忍住了。
直到进房间，她才坐到床边，小声问：“姐，这一晚上多少钱？”
玉兰把包放下：“你管那么多干什么？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玉兰报了价格。
玉梅立刻心疼起来：“这么贵？咱们其实可以去车站等，反正明天也要坐车。”
玉兰铺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姐妹俩互相看了一眼，谁都想起了同一件事。
刚进省城那年，她们问过旅馆价钱以后，也是这样转身去了车站。
玉梅那时十五岁，困得坐着都能睡着。玉兰怕她东西被偷，一夜没敢真正合眼。
第二天早上，两个人连热饭都没吃。
玉梅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自己脱鞋上床。
“算了，不去车站。”
“怎么又舍得了？”
玉梅拉开被子：“我明年要是真来这里念大学，总不能每次都睡车站。”
玉兰把枕头扔给她：“这就对了。”
玉梅接住枕头，忽然笑了，“姐，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两个馒头？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还骗我说你不饿。”
“那时候是真没钱。”
玉梅趴在床上看她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玉兰把今天剩下的钱重新收进布包，随口说道：“现在住一晚旅馆，还不至于让我睡不着觉。”
玉梅听完，安静了一会儿。
她没有继续说以前有多苦，也没有问这些年到底挣了多少钱。
她只是把新买的小镜子放到枕边，又把书包里的大学介绍压好。
过了一会儿，玉兰也躺下来。
玉梅却忽然翻身坐起。
“姐，等照片寄回来，给爹娘寄一张吧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让他们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玉梅想了想，笑着说道：“看看他们二闺女明年要考到多远的地方。”
玉兰也笑了。
“你先考上再吹。”
“肯定考得上。”
“今天看完学校，口气倒越来越大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
玉梅重新躺下，没多久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照片得留一张给咱俩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不能把好看的那张寄回村。”
“你还没看见照片，就知道哪张好看？”
“反正我要先挑。”
玉兰懒得再理她，把被子往上一拉，房间很快安静下来。
床头放着玉梅新买的镜子，椅背上搭着她送给姐姐的头巾。
而那张在大学门口拍下来的照片，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寄到省城。
姐妹俩谁也不知道照片会拍成什么样。
玉梅只记得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，玉兰搂着她的肩，对照相师傅说了一句话。
“她明年要考这所大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