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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件衣服的单子接下来以后，玉兰当晚就把账本带回了家。
四十多块布料钱只是第一笔。
线、扣子这些零碎东西也要花钱，店里原本的散客不能停，月底还有三个人的工钱和三十块房租。
玉兰坐在桌边算了两遍，最后把手里的钱分成了三份。
一份留着发工钱，一份留给店里日常周转，剩下的才能拿去做百货商店这批衣服。
算到最后，还是有些紧。
不是拿不出四十多块，而是一旦全垫进去，这个月店里只要再出一点意外，她手里就没多少活钱了。
玉梅放学回来时，玉兰还在算。
“姐，还没吃饭？”
“等会儿吃。”
玉梅把书包放下，看见桌上摆着几叠钱。
“百货商店那批衣服要用？”
“嗯。”
“差多少？”
玉兰头也没抬：“没差。”
玉梅没有再问，进屋做自己的作业。
第二天一早，玉兰去进布。
她没有一次把六十件需要的东西全买回来，只买第一批三十件的。即便如此，布料、扣子和线一起结账时，也花出去四十多块。
东西用三轮车拉回裁缝店，何小芳她们立刻开始干活。
玉兰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头扎到缝纫机前。
她先把三个款式分别摆开。
“这十二件小芳做，这十件秀兰做。小琴先跟着我做剩下的八件，哪里不会就停下来问。”
何小芳看了一眼数量。
“八天交第一批？”
“不是。”
玉兰说道，“四天以后，我先送十件过去。”
冯秀兰有些意外：“不是说三十件一起交？”
“我想先让他们看看。”
如果尺寸或者样子有问题，十件还能改。真等三十件全部做好才发现不对，拆起来都来不及。
第一天一直忙到晚上七点，十件衣服已经有了样子。
玉兰回到家时，玉梅正在灯下看书。
“姐，饭给你留锅里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玉兰刚坐下，玉梅又问：“钱够不够？”
“够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我骗你干什么？”
玉兰笑了一下，“你别操心我的店，操心你下次考试。”
玉梅低下头继续看书，没有说话。
第三天下午，玉兰先带着做好的十件去了百货商店。
曹姐和李主任一件件检查。
尺寸没出大问题，可那件短袖上衣还是被挑出了毛病。
“腰是放宽了。”
曹姐穿到模特身上看了看，“可这里一宽，下面显得太直，不如原来好看。”
玉兰围着看了一圈，确实有问题，好在这种款式只做了三件。
“这三件我带回去改，后面的先不做。”
李主任点头：“这样最好。”
玉兰回店以后，当晚就拆了一件重新调整。等她忙完回家，已经快九点。
玉梅还没睡。
桌上除了课本，还放着一个小铁盒。
玉兰洗完手坐下来吃饭，玉梅忽然把铁盒推了过去。
“姐，给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钱。”
玉兰打开一看，里面全是一块、五毛，还有几张两块的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钱？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
玉梅把里面的钱拿出来，一张张数。
上学期学校发的奖励，她一直没花完。过年时爹娘给了几块，姐姐偶尔给她买东西剩下的钱，她也一点点存着。
加起来一共十二块七毛。
玉兰看着桌上的钱。
“你拿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给你先用。”
“我用你的钱干什么？”
“你不是做那六十件衣服要垫钱吗？”
玉梅把十二块七往姐姐面前推了推。
“反正我平时也不用。你先拿着，百货商店给你结钱以后再还我。”
玉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以前给玉梅交学费、买书、买钢笔，妹妹拿钱时总要问一句贵不贵。
这还是玉梅头一次，把自己攒下的钱拿出来给她。
“谁告诉你我缺钱了？”
“没人告诉。”
玉梅说道，“你这几天晚上天天算账，我又不是看不见。”
“算账就是缺钱？”
“那你为什么连新布都分两次买？”
玉兰被问住了。
玉梅又把钱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十二块七也不多。”
“是不多。”
玉兰伸手把钱拿起来。
玉梅眼睛刚亮，下一秒，那十二块七又被塞回了铁盒。
“所以我更不能要。”
“姐！”
“你急什么？”
玉兰把铁盒盖上，“我店里有周转的钱，只是不想一次全压进去。真要差十二块钱，我还敢接六十件？”
玉梅抿着嘴。
“那我也能帮你一点。”
“你把书念好就是帮我。”
“又是这句话。”
玉梅明显有些不高兴，“以前我小，你总这么说。我现在都能自己挣钱……学校发的钱也是我自己得的。”
玉兰本来想笑，看到妹妹认真的样子，又忍住了。
“行，是你的钱。”
她把铁盒推回玉梅面前。
“所以你的钱，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我没地方花。”
“怎么没地方花？”
玉兰指了指书桌玻璃下面那张手绘路线图，正是外省大学的学生寄来的。
“那地方离咱们一千多里，你真考上了，坐火车不要钱？”
玉梅没说话。
“车票要钱，路上吃饭要钱，到了学校买东西也要钱。”
玉兰把铁盒放到那几张大学照片旁边。
“你这十二块七，给我做衣服，几天就用完了。留给你自己，说不定以后能坐出去几百里。”
玉梅低头看着铁盒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问：“那我要是没考上呢？”
玉兰正在收账本，听见这句话抬起头。
“没考上再说。”
“你就没想过我考不上？”
“想过啊。”
玉兰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考不上就再想别的路，又不是天塌了。”
玉梅反而被姐姐气笑了，她把十二块七重新数好，一张张放回铁盒。
玉兰吃完饭准备洗碗，玉梅却先把碗拿了过去。
“我洗，你去睡吧。”
“今天怎么这么勤快？”
“十二块七你又不要，我只能洗碗了。”
玉兰没忍住笑出声。
第二天早上，她出门前看见那个小铁盒还放在书桌最里面。
上面多贴了一张纸。玉梅用钢笔写了六个字，去外省的路费。
玉兰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叫醒还在睡觉的妹妹。
她轻轻关上门，去了裁缝店。
百货商店那六十件衣服还等着她。妹妹那十二块七，她一分钱都没拿。
但这一次，玉兰知道，那个当年被她带着走出村子的小姑娘，已经开始想着有一天也能帮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