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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有福回村后的第四天，曹姐又来了裁缝店。
这次她不是抱着需要修改的衣服，而是拿着一个黑色布包。
进门以后，她先看了一圈店里，见何小芳、冯秀兰和周小琴都在机器前忙，才把玉兰叫到一旁。
“最近活多不多？”
“还行，秋衣开始多了。”
“那我有件事跟你商量。”
曹姐把布包打开，从里面拿出三件女式上衣。
衣服明显比前阵子那批旧货新鲜，颜色也更亮，一件收腰，一件领口做得小巧，还有一件袖子比普通上衣短一些。
玉兰拿起来翻了翻。
“不是让我改吧？”
“这次不是改。”曹姐笑道，“百货商店想自己找人做一批。”
玉兰抬头看她。
曹姐把事情说得很直接。
最近省城年轻姑娘买成衣的越来越多，百货商店服装柜台卖得最快的几款，经常进不到货。
外地厂子的货要排，数量也不一定够，所以商店想找本地裁缝试着做一批。
数量不小。
总共一百件。
玉兰听见这个数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，而是问：“布谁出？”
曹姐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。”
她从包里又拿出几块布样。
百货商店可以帮忙联系进布的地方，也能把需要的颜色、样子告诉她，可布料的钱不能全部由商店先出。
玉兰要自己垫一部分。
“垫多少？”
“第一批至少七八十块。”
玉兰没有说话。
七八十块不是小数目。
曹姐继续说道：“一百件都做完，商店按件结。卖不卖得掉是我们的事，只要做出来的东西合要求，该给你的加工钱不会少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我垫布钱？”
“商店这边也怕。”
曹姐没有绕弯子，“你以前给我们改衣服，改坏一件最多赔一件。现在一下做一百件，谁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做得出来。商店不可能第一次就把所有布钱压给一个小裁缝店。”
这话不好听，却有道理。
玉兰低头摸着那几块布样。
如果一百件真的做下来，挣的钱比她平时接几十个零散客人多得多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不是改别人卖不出去的旧衣服，是百货商店直接找她做新衣服。
可她没有忘记柜子里那件一直没卖出去的碎花上衣。
十件成衣，最后亏了十三块六。
那次只有十件，这一次是一百件。
曹姐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。
“你不用今天答应。”
“什么时候要？”
“半个月内定下来。你不接，我还得去问别人。”
玉兰点点头。
“我想先去你们柜台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这几种衣服到底卖得怎么样。”
曹姐愣了一下，随后笑了。
“行，明天下午你来。”
她把三件样衣留在店里，没有催玉兰。
曹姐走后，何小芳第一个凑过来。
“一百件？”
她刚才已经听见了一些。
“嗯。”
“一百件得做到什么时候？”
冯秀兰也停下手里的活：“咱们店还有散客呢。”
玉兰把三件样衣挂起来。
“所以还没接。”
周小琴忍不住摸了一下其中那件收腰上衣，“真接下来，咱们店是不是得天天做这个？”
“不会。”
玉兰回答得很快。
她不可能为了百货商店这一单，把原来的客人全部赶走。
第二天下午，她把店交给何小芳看着，自己去了百货商店。
曹姐没有一直陪她，只告诉她服装柜台在哪一边，便忙自己的事去了。
玉兰站在离柜台不远的地方，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。
她没有只看多少人买衣服。
她看的是哪些衣服有人摸，哪些衣服拿下来试过又挂回去。
一件浅黄色的收腰上衣，半个小时就卖了两件。
旁边一件颜色更艳的，问的人多，真正掏钱的却一个没有。
还有一件短袖上衣，看着新鲜，两个年轻姑娘试过以后都嫌腰太紧。
玉兰站得腿都酸了，还是没有走。
下午四点多，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试了件蓝色上衣，照着镜子看了半天。
“还有大一点的吗？”
售货员翻了翻。
“没了。”
姑娘只好把衣服放回去。
没过多久，又有一个女人嫌同一款太小。
玉兰心里记下了。
她一直看到快五点，才去找曹姐。
“看完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敢不敢接？”
玉兰没有回答，先问：“这一百件，是不是三种样子都要？”
“对，数量差不多。”
“那个红色的，我不想做那么多。”
曹姐有些意外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看的人多，买的人少。”
玉兰把自己一下午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还有那件短袖，腰得放一点。不然做一百件出来，瘦的人能穿，稍微胖一点就不要了。”
曹姐听完，没有马上说话。
“你以前做衣服，还管百货商店卖不卖？”
“以前不管。”
玉兰说道，“可我要垫钱。”
一句话把曹姐说笑了。
“这倒是真的。”
两个人重新回到柜台。
曹姐找来负责服装这一块的李主任。
李主任四十多岁，听说玉兰不愿意直接接一百件，眉头先皱了起来。
“嫌少？”
“不是嫌少。”
玉兰摇头，“是太多。”
李主任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嫌订单太多。玉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，她可以接。
但第一批不做一百件，先做六十。
其中卖得最好的两种多做，那件看着显眼却不好卖的少做。短袖那款还要稍微改一下尺寸。
李主任听完问：“六十件你就敢垫钱？”
“六十件赔了，我还能扛得住。”
“一百件就扛不住？”
“扛不住。”
玉兰说得很干脆。
她没有为了拿到这笔生意装阔气。自己有多少钱，她心里清楚。
李主任看了她几秒，反而坐下来。
“那六十件多久？”
“十天。”
“太久，七天。”
“七天做不完。”
“八天。”
玉兰想了想。
“八天可以，但分两次交。前三十件交了，布钱先给我结一部分，后面三十件我再继续做。”
这一次，李主任没有立刻答应。
曹姐在旁边笑道：“她算盘打得比咱们还细。”
“我钱少，不算细一点不行。”
玉兰自己也笑了。
最后双方谈了将近半个小时。一百件的单子没有接，改成六十件。
第一批三十件验收以后，百货商店先结一部分钱，剩下三十件再继续做。
玉兰需要先垫的钱，也从七八十块压到了四十多块。
从百货商店出来时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手里多了一张写着数量、尺寸和交货日期的单子。
六十件。
这是裁缝店开起来以后，她接过最大的一笔成衣生意。
玉兰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先回了一趟店。
何小芳她们已经准备关门。看见她进来，三个人一起问：“接了？”
玉兰把单子放到桌上。
“接了。”
何小芳拿起来一看：“不是一百件？”
“六十。”
“人家不要一百了？”
“我要六十。”
店里安静了一下。
玉兰把三件样衣重新挂好，又拿出纸开始分第一批的数量。
她已经亏过一次十三块六。这一次机会比上次大得多，能挣的钱也多得多，所以她更不敢一口吞下去。
六十件已经够她忙了。
至于剩下的四十件，先等这六十件做好、卖出去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