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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底，天气一天比一天凉。
玉兰的裁缝店也换了季，来做厚外套的人明显多起来。百货商店那六十件衣服全部交完以后，她总算腾出了些工夫。
这天下午，海生下班后来找她。
“我娘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。”
玉兰正低头记客人的尺寸，随口问：“今天啥日子？”
“没啥日子。”
“没啥日子还特意叫我？”
海生笑了：“她炖了排骨，说买多了。”
玉兰抬头看他一眼，“你娘哪回叫我吃饭，不说东西买多了？”
旁边的何小芳没忍住笑了。
海生也不解释，只说下班后在门口等她。
傍晚，玉兰把店交代好，跟着海生去了陈家。刚走进院子，她就觉得哪里不对。
海生那间屋子的窗户开着，门口摆着一只盛白灰的桶，墙边还靠着两把刷子。
一个木匠模样的男人正在屋里量墙。
玉兰停下脚步。
“你家要修房子？”
海生也愣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母从厨房出来，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，脸上明显有些不自然。
“回来了？先洗手，马上吃饭。”
玉兰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原本靠墙的旧木床已经挪到了中间，桌子也搬了出去，墙上有一小块刚刷过的白灰。
木匠量完地方，拿着尺子出来。
“婶子，床要按你说的一米五做，柜子放东墙？”
“对。”
陈母答完才发现玉兰还站在那里。
木匠看了看几个人，笑着说道：“那我过两天再来定尺寸。”
人走以后，院子里一下安静了。
海生先问：“娘，你这是干什么？”
“还能干什么？你那屋墙都黑成啥样了，刷一刷不行？”
“刷墙还要打新床？”
陈母瞪他：“你睡那张破床多少年了？”
海生被问得说不出话。
玉兰已经听明白了，她没有生气，只是有些措手不及。
上次说到结婚，还是夏天。
陈母提过秋天把婚事定下来，玉兰没有答应。海生后来也没催，两个人照旧处对象。
她甚至以为这件事暂时放下了，没想到陈家已经开始收拾屋子。
“婶子。”
玉兰开口，“这是准备给海生结婚用的？”
陈母沉默了一下。
“也不全是。”
“娘。”
海生明显不满意。
“行行行，我说实话。”
陈母擦了擦手，“是有这个打算。”
她招呼两个人进屋坐下。
“你们也处了这么久，总不能一直这么处着。玉兰，我不是催你明天嫁进来，也没说非得今年办。”
“可这墙总得刷，床总得打吧？”
玉兰没有接话。
陈母继续说道：“真等你们哪天商量好了再弄，到时候又得忙一个月。我跟他爹就想着先把该收拾的收拾了。”
海生皱眉：“你们弄之前至少跟我说一声。”
“跟你说有啥用？”
陈母看他一眼，“问你啥时候结婚，你就一句看玉兰。问你买啥床，你说都行。”
海生顿时没话了。
玉兰差点笑出来，可看着那间正在刷白的屋子，她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不是媒婆上门，也不是谁逼她嫁人。
只是一张新床，一面重新刷过的墙，一个还没做出来的柜子。
婚事忽然从一句话变成了看得见的东西。
吃饭时，陈父没有多说。
陈母也没继续提结婚，只不停给玉兰夹菜。快吃完的时候，她才说道：“玉兰，你别多想。”
“这屋子收拾了，你愿意什么时候嫁就什么时候嫁。”
“明年也行，后年也行。”
陈母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就是婶子觉得，你跟海生都不是小孩子了。以后咋过，总该慢慢想起来。”
玉兰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回去的路上，海生一路都在解释。
“这事我真不知道，我娘要是早跟我说，我肯定先问你。”
“我又没怪你。”
海生看了她两眼。
“那你怎么一路不说话？”
玉兰脚步慢下来。
街边已经有人穿上薄棉袄，卖烤红薯的小摊冒着热气。
她忽然问：“海生，你想结婚吗？”
海生愣住，很快说了一句：“想。”
玉兰反而笑了：“这么快？”
“这有啥好想的？”
海生继续说道，“我要是不想跟你结婚，我跟你处这么久干什么？”
“那你怎么一直不提？”
“你上次不是说，想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嫁吗？”
海生看着她，“你没想好，我天天问，不还是催你？”
玉兰低头走了几步。
“我不是不想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就是有些事没想明白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玉兰没有回答。
她想到的不是裁缝店。店就在省城，海生从没让她关过。
也不是钱。
她真正想到的是家里那张书桌，玉梅每天晚上都坐在那里做题。
妹妹才十六岁，离高考还有很长一段时间。
巧云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店，可大强还在村里，两个人的日子也没有真正安定下来。
她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，是四个人一起搬进去的。
如果自己结了婚呢，是不是就该搬去陈家，那玉梅怎么办？
海生见她一直不说话，便问：“是不是又担心玉梅？”
玉兰抬头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想的还能有啥？”
海生笑了笑，“店你舍不得，玉梅你也舍不得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应该舍哪个？”
“哪个都不用舍。”
玉兰没说话。
海生也没有在路上继续追问。到了住处楼下，他才停下来。
“我娘今天弄婚房，你别觉得弄了就非得马上结婚。”
“我回去跟她说，床先做，别的别急。”
玉兰忍不住问：“床都做了，还不急？”
“床又不会跑。”
海生一本正经地说道，“今年不睡，明年也能睡。”
玉兰被他说得脸一热。
“你说什么呢？”
海生这才反应过来，自己那句话听着有些不对，耳根也红了。
“我说的是床放着又不会坏。”
“行了，你别解释了。”
玉兰转身往楼里走。
海生在后面叫住她。
“玉兰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你慢慢想。”
“什么时候想好了，什么时候告诉我。”
玉兰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晚上，玉梅照常坐在桌前做题。
那几张外省大学的照片还夹在书里，铁盒上贴着“去外省的路费”。
玉兰坐在旁边看了她很久。
玉梅终于忍不住抬头。
“姐，你老看我干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今天去海生哥家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婶子又给你做好吃的了？”
玉兰笑了一下。
“还给海生打了一张新床。”
玉梅握着笔的手停住。
她不傻，过了几秒，才小声问：“你们要结婚了？”
玉兰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妹妹，忽然发现自己真正想问的那句话，不该只在心里想。
明天见到海生，她要好好问清楚。结婚以后，她还能跟玉梅住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