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决定接下华新商场的柜台以后，玉兰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去买布。
她又去找了一趟梁经理。
昨天说要在衣服里面缝上“玉兰”两个字，回去以后她越想越觉得，这件事不能随便找块布写两个字就算了。
以前她做衣服，客人知道是玉兰做的就够了。但以后衣服摆在商场里，买走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到她。
梁经理听完，给她介绍了一家专门做商标和印字的小作坊。
地方藏在一条小巷里，门面不大，里面却挂着不少样品。有食品袋上的名字，也有鞋盒、衣服上用的小布标。
老板姓蒋，四十多岁。
听说玉兰想做衣服上的布标，他从抽屉里翻出几种给她看。有的只有两个字，有的带花边，还有的印着英文，玉兰一个也看不懂。
她拿起来看了半天，最后选了最简单的一种。
白底，深色字。
不画花，也不要什么复杂图案，只印两个字：玉兰。
蒋老板问她要不要在下面再加一行“省城新款”之类的话，玉兰摇了摇头。
“就两个字，能让人一眼看清就行。”
“第一次做多少？”
这个问题让她犹豫了一下。
柜台还没正式开，她甚至不知道第一批衣服能卖出去多少。如果一下做几百个，放在那里也是钱。
可蒋老板告诉她，这种小布标本身不贵，做得太少反而不划算。
最后玉兰订了一百个。
交钱的时候，她看着收据上写着“玉兰布标”四个字，忽然觉得有些奇怪。
从十九岁离开孙家村到现在，她第一次花钱买自己的名字。
回到裁缝店，她没有马上把接商场柜台的事情告诉客人，只把何小芳、冯秀兰和周小琴叫到一起。
接下来半个月，店里的活不能耽误，但要另外腾出时间准备第一批成衣。
“商场那边不是已经跟咱们订过一百件了吗？”何小芳问。
“这次不是给他们做。”
玉兰把事情解释清楚。
衣服是她们自己的，柜台也是自己试卖。商场只管地方和卖货，赚不赚钱全靠自己负责。
几个人听完，神情都认真了不少。
周小琴最先问：“那咱们做多少？”
“先做三十件。”
这个数量比玉兰原先考虑的还少。
她给自己定了一百五十块的上限。第一次摆自己的柜台，她宁可货架稍微空一点，也不想一口气压几十件卖不动的衣服。
而且这一次，她不准备只凭自己喜欢什么就做什么。
过去几天，她问了何小芳、冯秀兰，也问了店里几个年轻客人。玉梅甚至把学校里几个女生最近喜欢的衣服样子记给她看。
再加上刚从外省回来，她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方向。
第一批三十件，只做三种。
一种给十八九岁到二十多岁的姑娘，一种稍微宽松些，还有一种样子简单，三十岁左右也能穿。
颜色也不再一批全做一样。
“别做得太花。”
玉兰把自己的想法记在本子上，“咱们不是去赌哪一件突然卖得特别好，先看看省城的人到底喜欢什么。”
这几天裁缝店比平时更忙了。
白天还是照常接客人的衣服，到了空闲的时候，几个人才做商场那批成衣。
玉兰反而没有一直坐在缝纫机前。
她要去挑布，要算每件衣服大概用了多少钱，还要跑商场看柜台到底能挂多少件。
梁经理见她来了几次，忍不住提醒：“你再看，柜台也不会变大。”
玉兰笑道：“以前给你做衣服，交完货就不归我管。现在不一样，我得知道自己的东西摆在哪儿。”
柜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。
新刷过的木架干干净净，最外面还能挂两件衣服。玉兰站在楼梯口往上看，果然一眼就能看到，只是柜台上面还空着。
梁经理问她：“牌子准备写什么？”
玉兰这次没有犹豫。
“玉兰。”
两天以后，做好的第一批布标送到了裁缝店。
东西很小。
一百个叠在一起，甚至装不满一个纸袋。
周小琴拿出一个放在手心，笑着说：“玉兰姐，这就是你的牌子？”
何小芳也凑过来看。
白色的小布片上只有两个清清楚楚的字。
玉兰。
没有人觉得多稀奇。可玉兰拿在手里，看了很久，她又想起自己刚学裁缝的时候。
那时她坐在别人家的缝纫机前，连一条直线都要小心翼翼地踩。后来好不容易攒钱买了旧缝纫机，接第一件活的时候，做坏一点都怕客人不要。
再后来，她有了自己的裁缝店。
门口第一次挂上“玉兰裁缝店”的牌子，她已经觉得那是件很大的事。
可招牌挂在那里，只有走到那条街的人才能看见。
眼前这块小布标，却会跟着衣服去很多地方。
“先缝一件看看。”
玉兰拿起已经做好的浅蓝色上衣，把布标放到后领里面。
周小琴想帮忙，被她拦住了。
“第一件我自己来。”
她坐到缝纫机前，把那块小小的布标压平。针落下去的时候，店里几个人都围在旁边看。
不过几十针，很快就缝好了。
玉兰剪断线，把衣服翻过来。
从外面看，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。但翻开衣领，就能看见里面那两个字。
何小芳笑道：“以后人家再拿件烂衣服找过来，你就先让她翻领子。”
“没有这个，就不是咱们的。”
玉兰也笑了。
这句话听着简单，却让她心里一下踏实了许多。
接下来几天，第一批衣服陆续做好。
每做好一件，最后一道工序就是缝上布标。
三十件衣服挂在一起以后，玉兰一件件检查。针脚、扣子、领口、尺寸，最后再翻开衣领看看那两个字。
有一件布标稍微歪了，她让周小琴拆下来重新缝。
“这么一点也要改？”周小琴有些不解。
“衣服卖出去以后，人家不知道是谁踩的缝纫机，只知道这是玉兰的。”
玉兰把衣服递回去，“既然写了我的名字，就不能歪着出去。”
开柜前一天，三十件衣服全部送进华新商场。
售货员帮着一件件挂起来。
浅色放在外面，颜色稍深的往里排。最显眼的位置挂了两件玉兰自己最满意的款式。
忙到最后，商场的人搬来了一块刚做好的招牌。上面同样没有花哨的图案，只有两个醒目的字。
玉兰。
招牌挂上去以后，玉兰站在楼梯口看了很久。
昨天这里还是一个空柜台。
今天，来来往往的人只要上楼，抬头就能看见她的名字。
梁经理从后面走过来，看她一直不动，笑着问：“后悔还来得及，明天开柜以后，卖不出去可别找我退钱。”
玉兰这次没被他说得紧张。
她望着那三十件衣服，只回了一句：“卖不出去，我自己拿回去。”
第二天，华新商场开门。
玉兰比售货员来得还早，她本来只打算过来看一会儿，但第一个客人走到柜台前以后，她就再也没舍得离开。
这一天，她在自己的柜台旁边，整整站了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