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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长春街出来以后，玉兰没有回裁缝店，而是直接去了华新商场。
一路上，她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块白底红字的木牌。
玉兰新款，华新商场同款。
衣服样子被人学，她不是第一次遇见。可今天那个女人拿着开线的衣服找到裁缝店，张口就问她为什么把衣服做成这样，这件事的意义完全变了。
到了华新商场，梁经理正在二楼看工人拆旧柜台。
最近女装区要重新调整，靠近楼梯的几个柜台已经搬空，地上堆着木板和旧货架。
梁经理见她过来，笑着问是不是又有什么事。
玉兰没有绕弯子，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。她说到那个女人花十二块多买了衣服，又说到自己亲自去了长春街，看见门口真的挂着“玉兰新款”的牌子。
梁经理脸上的笑渐渐没了。
“衣服真不是你做的？”
“不是。布不一样，针脚也不一样。我做过的衣服，我自己认得。”
玉兰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样子学学就算了，可他们做坏了，客人跑来找我。今天只是开线，下次要是掉色、缩水，别人还是觉得是我做的。”
梁经理点了点头。
“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。衣服摆出来以后，别人要照着做，你拦不住。但现在人家连你的名字都拿去用了，你再不做点什么，以后谁都能说自己卖的是玉兰的衣服。”
“那我去让他把牌子摘了。”
“这一家摘了，下一家呢？”
梁经理说完，带她往楼梯口走。
最外面原来卖针织品的柜台已经搬空了，只剩一大片位置。地方不算特别大，却正对着楼梯，上二楼的人几乎都会从这里经过。
两个女人正在旁边量尺寸，时不时还跟工人商量货架怎么摆。
玉兰看了一眼，问道：“这里要卖什么？”
“还没定。”
梁经理停在空柜台前，“下个月针织品全部搬到里面，这个位置空出来。原本已经有两个人来问，一个卖童装，一个卖南边来的成衣。”
玉兰听着，没有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。
梁经理看向她：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与其天天告诉别人哪件衣服是你做的，不如让客人知道，真正的玉兰衣服到底在哪儿卖？”
玉兰一下听懂了。
她重新看向那个空柜台。
“你想让我来？”
“先试三个月。”
梁经理没有卖关子，把条件直接说清楚。
这次和以前给商场做订单完全不同。商场提供柜台和售货员，每卖出一件衣服按约定抽一部分，但做什么款、做多少件，全由玉兰自己决定。
最重要的是，商场不再包销。
衣服卖掉，玉兰赚钱；卖不掉，布料和人工全压在她自己手里。
玉兰听完，第一句话就是：“要是三个月卖得不好呢？”
“柜台收回来，你自己把剩下的货拿走。”
梁经理回答得很干脆，“所以我不是送你一个挣钱的地方，是问你敢不敢自己承担这个风险。”
玉兰望着眼前的位置。
她第一次自己做十件成衣，就亏了十三块六。后来给百货商店做六十件，再到华新商场的一百件，她虽然越做越多，却都有别人提前要货。
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告诉她该做多少，更没人保证做出来一定有人买。
正想着，刚才量柜台的女人走了过来。
她显然认识梁经理，开口就问：“这个位置还没定？我们那批货下星期就能到，要是可以，三个月的钱我都能先交。”
梁经理只说还在谈。
女人这才注意到玉兰，打量几眼后像是想起什么：“你就是前阵子给商场做女装的孙玉兰吧？”
玉兰点头。
女人笑了笑：“你要是不做这个位置，跟梁经理说一声，我等着呢。”
说完，她便和同伴下楼了。
玉兰望着她的背影，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会一直空着等她的机会。
“什么时候要答复？”
“三天。”
梁经理伸出三根手指，“三天以后你不要，我就给别人。不过你要是真接下来，还有件事得想好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的衣服以后得有个记号。”
梁经理拿起旁边货架上一件成衣，翻开领口给她看。里面缝着一小块布，上面印着衣服的牌子。
“别人现在敢写‘玉兰新款’，就是因为你做出来的衣服上什么都没有。顾客买回家以后，连是谁做的都不知道。”
玉兰盯着那块小小的布标。
梁经理笑道：“你不是正好叫玉兰吗？干脆就用这两个字。”
以前别人叫“玉兰”，她从来没有多想。
那只是爹娘给她起的名字。
但如果这两个字缝进每件衣服里面，再挂到华新商场的柜台上，似乎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离开商场以后，玉兰没有马上回家。
她又绕去了长春街。
那家成衣店还开着，门口那块牌子也还在。老板正在招呼两个年轻姑娘，其中一个拿着件浅蓝色上衣问是不是华新商场那种。
“差不多，现在省城就流行这个，玉兰的款。”
老板说得十分自然。
玉兰听完，直接走了进去。
“你说的玉兰是谁？”
老板愣了一下，随后笑道：“就是最近卖得挺好的款，大家都这么叫。”
“我叫孙玉兰。”
玉兰没有跟他吵，只把下午有人拿着开线衣服找到自己店里的事情说了。
“你做什么衣服，我管不了。可不是我做的，就别告诉客人是我做的。今天人家已经找到我店里了。”
旁边挑衣服的两个姑娘都停下了动作。
其中一个看看老板，又看看玉兰：“你不是说这些就是她做的吗？”
老板脸色顿时有些难看，解释自己只是说款式差不多，从没说一定是她做的。
玉兰也没有继续争。
“那就把话说清楚。”
她转身出了店。
走到街对面再回头时，老板已经把门口那块“玉兰新款”的木牌拿了进去。
但玉兰知道，这件事没有真正解决。
省城这么大，她不可能每天去找还有谁在用她的名字。
晚上回到家，玉梅正在桌前做题。大学门口拍的那张姐妹照，就压在桌上的玻璃板下面。
玉兰坐下来，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。她算了很久，最后在纸上写下一个数。
一百五十块。
这是她能接受的最大风险。
哪怕这些钱最后全压在衣服上，也不能影响家里的日子，更不能动妹妹以后去外省读书要用的钱。
玉梅做完一道题，抬头看见那个数字，才知道姐姐遇到了什么事。
她没有劝玉兰一定要接，只问：“姐，你是不是很想试？”
玉兰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玻璃板下面那张照片。
几年前，她连四十多块钱都要一分一分地算着花。如今摆在她面前的，已经不是敢不敢花一百五十块的问题了。
而是她做了这么久的衣服，到底要不要真正挂上自己的名字。
第二天上午，玉兰再次走进华新商场，梁经理正站在那个空柜台旁边。
她走过去，没有再问别的。
“梁经理，这个位置，我接。”
说完，她又补了一句。
“衣服里面，也给我缝上两个字。”
“玉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