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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新商场开门的时候，玉兰已经在柜台里站了快半个小时。
三十件衣服昨晚就全部挂好了，可她早上过来以后，还是忍不住重新整理了一遍。
最外面挂的是她最看好的浅蓝色上衣。
腰身比省城常见的衣服稍微收一点，袖子也短些，穿起来显得人精神。第一批三十件里，她一口气做了十二件。
旁边是八件颜色清爽的短袖衫。
剩下十件最普通，腰身宽松，颜色也不扎眼。玉兰原本只把它们当成补充，觉得年轻姑娘未必喜欢。
商场一开门，楼梯上很快有了脚步声。
第一个停下来的，是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，她们果然一眼就看中了那件浅蓝色上衣。
“这个以前没见过。”
其中一个拿起来往身上比了比，售货员立刻招呼她试试。玉兰站在旁边没插话，只看着姑娘进了试衣间。
没多久，人出来了。
衣服很合身。
另一个姑娘也说好看，可试衣服的姑娘对着镜子看了半天，最后却问：“多少钱？”
售货员报了价。
姑娘脸上的喜欢明显淡了一点。
她又照了一会儿镜子，最后还是把衣服脱下来：“我再看看。”
两个人去了别的柜台。
玉兰目送她们走远，心里多少有些失望。
不过她没太在意，这才第一拨客人而已。
不到半个小时，又有个年轻姑娘停下来，摸的还是浅蓝色那件。她甚至问了有没有自己的尺寸，但听完价格以后，同样说了句“再看看”。
上午十点多，已经有五个人试过这款衣服。
一件都没卖。
反倒是旁边那几件玉兰没抱多大希望的宽松上衣，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拿起来看了很久。
女人个子不高，腰上有些肉，先试了浅蓝色那件，出来以后只照了一眼镜子就摇头。
“腰这里勒得慌。”
售货员正准备把衣服收回去，玉兰从旁边拿了一件米黄色的宽松上衣。
“你试试这个。”
女人看了一眼，有些嫌弃：“这个挂着不如刚才那件好看。”
“先试试。”
几分钟后，女人从试衣间出来。
她站到镜子前，自己先转了两下。
腰那里宽松不少，肩膀却不显垮，袖子也正好遮住她觉得胳膊粗的地方。
她原本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。
“这个穿着倒舒服。”
售货员笑道：“也显得人利索。”
女人又照了两眼镜子，问完价，竟然没怎么犹豫就掏了钱。
玉兰愣了一下。
开柜以后卖出去的第一件，居然是她最不看好的那种。
中午以前，柜台又卖出去三件。
其中两件还是宽松款。
更让玉兰意外的是，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下买了两件，一件自己穿，一件准备带给妹妹。
那女人临走前还特意翻了翻衣领，看见里面的布标。
“玉兰？”
“是牌子。”售货员说道，“就在省城做的。”
女人点点头，把衣服装进袋子。
玉兰站在旁边，听见“牌子”两个字，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以前别人说玉兰，只是在叫她。
今天开始，别人却是在认一件衣服。
可这种高兴没有持续多久。
到了下午，她最看好的浅蓝色上衣依旧只卖出去一件。
试的人最多，买的人却最少。
甚至有个姑娘前前后后来了三次。
第一次自己来，试了浅蓝色的。
第二次带了个女同事，两个人围着镜子看了很久。
第三次快到傍晚，她又来了。
玉兰都以为她这次肯定会买，没想到姑娘拿着衣服站了半天，还是问：“能不能便宜五毛？”
商场里的价格不能像街边摊子那样随便改，售货员只能告诉她暂时不能便宜。
姑娘最后又放下了。
玉兰实在忍不住，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追出去几步。
“姑娘，我问你一句行不行？”
对方认出她一直站在柜台旁边，停了下来。
玉兰没有问为什么不买，而是问她：“这件衣服你是不是挺喜欢？”
“喜欢啊。”
“那怎么来了三次都没买？”
姑娘有些不好意思，最后还是说了实话。
样子确实好看，可花十几块买件上衣，她还是觉得不划算。
“腰这么收，今年好看，明年要是胖一点就穿不了了。刚才那种宽松的，我又觉得太像我妈穿的。”
说完，她笑了笑便走了。
玉兰却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。
她终于明白，这些年轻姑娘不是不喜欢。恰恰是喜欢，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拿起来。
但喜欢和掏钱，是两回事。
下午，玉兰不再只盯着卖出去多少件。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。遇到顾客试了没买，她就悄悄记一句。
有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试了三件都没买，玉兰主动过去问她哪里不合适。
女人也不客气，说肩膀那里不舒服，又觉得领口太高。
玉兰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，只把话记了下来。
到了后来，连售货员都笑她：“孙老板，你今天到底是来卖衣服的，还是来听人挑毛病的？”
“以前在裁缝店，客人哪里不满意都会告诉我。”
玉兰把本子合上，“商场不一样。人家不喜欢，放下就走了。我不问，连为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这一天下来，她的腿站得发酸。
中午只吃了两个从家里带来的馒头，连水都没敢多喝，生怕自己离开一会儿就错过什么。
傍晚，商场里的人渐渐少了，售货员开始整理柜台。
玉兰这才把卖出去的衣服一件件对起来。
第一天一共卖了九件，不算差。
至少没有出现她最担心的“一件都没人要”。可九件里面，最普通的宽松款卖了五件，另外一种卖了三件。
她最看好的浅蓝色上衣，只卖了一件。
十二件只少了一件，剩下十一件还整整齐齐挂在那里。
早上玉兰还特意把它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现在再看，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梁经理下班前过来转了一圈，听说卖了九件，只说了一句：“第一天不错。”
玉兰却摇了摇头。
“我看错了。”
梁经理看了看她，没有明白。
玉兰把那件浅蓝色衣服从架子上取下来。
“我原来觉得这个肯定卖得最好，所以做得最多。结果看的人最多，买的人最少。”
“那不是正好？”
“哪里好？”
“你只做了十二件。”
梁经理笑道，“总比你先做一百二十件，再发现自己看错了强。”
玉兰也忍不住笑了。
回家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走了一整天，脚底发疼，回到家第一件事却不是休息，而是把小本子摊到桌上。
玉梅正在做题，看见姐姐回来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第一天卖得怎么样？”
“九件。”
玉梅立刻抬头：“这么多？”
玉兰却把本子推给她。
“你看看。”
上面密密麻麻记的不是卖了多少钱，而是谁试过什么、为什么没买、什么颜色问的人多。
玉梅看了几行，笑道：“姐，你去卖了一天衣服，怎么跟我去考试似的？”
玉兰脱了鞋，揉着站酸了的小腿，也笑了起来。
“差不多。”
她原以为自己做了这么多年衣服，已经很懂女人喜欢穿什么。
今天站了一整天才发现，她懂的是客人拿着布来找她时想要什么。
一个人走进商场，在几十件衣服里到底为什么拿起这一件，又为什么放下，那是另一回事。
桌上还放着外省寄回来的姐妹照片。玉兰看了一眼，又低头翻开本子的新一页。
第一行，她只写了一句话：
喜欢，不一定会买。
写完以后，她又在下面记下明天要做的事。
柜台才开了一天，但玉兰已经知道，自己还有很多东西得重新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