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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以后，省城的早晚已经有了凉意。
玉梅每天出门都比以前早一些。
外省回来以后，她没有突然变成一天到晚只知道读书的人。该帮家里买菜的时候还是买菜，巧云忙不过来时，也会去副食品店接一会儿小燕。
只是晚上坐到书桌前以后，她很少再磨蹭。
那张大学门口的照片一直压在玻璃板下面。周老师给她看的几张成绩单，也被她收进了最常用的本子里。
这天下午，班主任抱着一摞纸走进教室，没有像平时那样先讲题，而是把纸一张张发了下来。
“今天不考试。”
教室里顿时松快了一些。
可等纸发到手里，大家又安静了，最上面写着几个字——
模拟志愿表。
离真正高考还有很长时间，这张纸当然不算数。
学校只是想让他们提前想清楚，以后到底想考什么地方、什么学校，也让老师看看每个人心里定的目标是不是合适。
教室里很快热闹起来。
有人根本没想过，拿着纸问同桌省城有什么大学；有人一上来就写了本地学校，说离家近；还有人盯着空白处半天，一个字都没落。
玉梅拿到纸以后，却没有犹豫太久。第一栏，她写下了那所外省大学的名字。
字写得很慢，也很认真。
旁边的女生看见，忍不住凑过来：“你真要报这么远？”
玉梅点了点头。
“坐火车都得一天多吧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一年能回来几次？”
玉梅想了想：“寒暑假总能回来。”
女生还是觉得远。
她家就在省城下面的县里，父母早就说过，最好能考省内学校，坐车几个小时就能到。
班里不少人其实都是这样的想法。
能上大学当然好，但真要跑到一千多里外，光听着就让人心里没底。
玉梅以前也觉得远。
可她已经坐过那趟火车，走过从车站到学校的路，还在学校食堂吃过饭。
别人嘴里的“一千多里”，到了她这里已经变成了具体的一天一夜。所以她写下那个名字的时候，手很稳。
模拟志愿表收上去以后，周老师没有当天说什么。
直到第二天下午，他才把玉梅叫到办公室，桌上已经放着她那张志愿表。
周老师指了指第一栏。
“还是这所？”
“嗯。”
“去看了一趟，没把你吓回来？”
玉梅笑了。
“就是去过了才更想考。”
周老师也笑了一下。
昨天全班的志愿表，他已经看过一遍。
有人写得太高，也有人明明成绩不错，却因为家里一句“别走太远”，只敢填最稳妥的学校。
玉梅这张表倒不让他意外。
真正让他在意的是，她把第二、第三个目标也写得很清楚。
并不是只有第一所学校。
“这个写法是对的。”
周老师说道，“想冲最想去的学校没问题，但不能只认识一所大学。明年真正填志愿的时候，要看成绩，也要给自己留余地。”
玉梅点头，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周老师把她最近几次成绩放到桌上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别天天想着年级第四、第五。你下一次就算考第三，只要总分没涨多少，对你想去的学校也没多大意义。”
上一次谈过以后，玉梅已经开始按科目记自己丢掉的分。
英语最明显。
数学偶尔也会因为前面做得太快，把不该错的地方做错。
周老师翻了翻她的本子，发现她连最近几张卷子的错题都分开记了。
“英语这块，光背课本里的东西还不够。”
他说着，从旁边拿出两本旧资料，不是新书，封面都磨白了。
“去年一个毕业生留下来的，你先拿去用。里面有些题已经做过，你别管答案，自己再做一遍。”
玉梅接过来，“要还吗？”
“高考以后还。”
周老师说完，又笑道：“考得好一点再还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以后，玉梅把那张模拟志愿表也拿了回来。学校让学生带回家给父母看看，第二天再交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她把纸放到了桌上。
玉兰刚从商场回来。
柜台开张以后，她这几天几乎每天都要过去一趟，有时候待半天，有时候只看一会儿，再回裁缝店处理客人的活。
看到“志愿”两个字，她先问：“这就要报大学了？”
“假的。”
玉梅把饭咽下去，“学校让我们先填着试试。”
玉兰这才拿起来看。
第一行的学校名字，她已经认识了。毕竟前些天姐妹俩刚站在那所大学门口照过相。
“还是这个？”
“还是这个。”
玉兰继续往下看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学校她不熟，只知道都比省城远。
“怎么全往外跑？”
这话说完，她自己先笑了。
当初玉梅第一次说想考外省，她心里其实舍不得。
现在真带妹妹走过一趟，那点舍不得并没有少，只是她已经不会再拿这个拦着玉梅。
玉梅把筷子放下，跟她说起周老师今天的话。
第一所是最想去的，但不能只认准一所。明年成绩出来以后，能考到哪里，还得按实际情况选。
玉兰听得很认真。
“那你现在就先往第一所考？”
“嗯。”
“考不到呢？”
“再去别的。”
玉梅回答得很干脆。
玉兰听完反而放心了。
她最怕的不是妹妹目标定得高，而是把一件事想得太死，最后差一点就觉得天塌了。
吃完饭，玉梅重新坐回书桌前。
玉兰洗完碗，本来准备去算商场这几天卖衣服的钱，路过桌边时却看见那张志愿表还放在那里。
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
“明年真考上了，是不是还得提前去买火车票？”
“肯定啊。”
“被褥也得带？”
“陈雪说学校附近能买，带太多坐火车累。”
“那我送你过去。”
玉梅正在写题，听到这里停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也能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玉兰把志愿表放回去，“第一次去上大学，我还是得送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姐妹俩都想起了前些天那趟火车。那一次，她们是去看看。
下一次如果再坐那趟车，可能真的就是去上学了。
玉梅低下头，继续做题。
第二天，她把模拟志愿表交回学校。
周老师收表的时候随手翻了一眼。第一栏没有改，还是那所一千多里外的大学。
玉梅回到座位，从书包里拿出那两本旧资料。
窗外风吹得树叶不停往下落，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讨论明年的高考，但她没有参与。
她只是翻开英语资料，在第一页写下日期。
离真正填下那个志愿，还有一年。
这一年，她想好好试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