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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梅把模拟志愿表交上去后的第三天，寄回孙家村的照片也到了。
那天下午，孙有福刚从地里回来，裤腿上还沾着泥，邮递员就在院门外喊了他一声。
“孙有福，又有你家的信了！”
孙母从灶屋里出来，手还湿着。孙有福接过信封，看见上面的字，就知道是玉梅寄来的。
这两年家里的信比以前多了。
有时候是玉兰写，有时候是玉梅写。孙有福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，一收到省城来的信就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
他把信封递给老伴，让她拆。里面只有一张信纸，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刚掉出来，孙母就先拿了过去。
“这是在哪儿照的？”
孙有福凑过去，只看了一眼，便认出了照片上的两个女儿。
玉兰站在左边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身上的衣服也是自己做的。玉梅挨着姐姐，两个人都没有正对着镜头，像是刚说完什么，一起笑了起来。
真正让孙有福盯着看的，是她们身后的那座大门。上面有几个很大的字，他认不全。
孙母更认不全，只知道肯定是学校，“这就是玉梅想考的那个大学？”
孙有福把照片拿近了一些。
信纸上只有几句话。
玉梅说，她和姐姐已经去外省看过学校了，学校很好。她明年就参加高考，还是想考这里。
最后还写了一句，让爹娘不用担心，姐姐已经带她把路走过一遍了。
孙母把信来回看了两遍。
“这学校看着真大。”
“大学还能小？”
孙有福嘴上这么说，照片却一直没有放下。
他以前只知道那所学校远，坐火车要一天多。玉梅要是真考上，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。
可远到底是什么样，他其实没什么概念。
现在照片摆在手里，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女儿一直说的那个地方。
院门外有人经过，看见孙有福站着不动，顺口问了一句：“看啥呢？”
是隔壁的孙二婶。
孙母笑着把照片递过去：“玉梅从外省寄回来的。”
“跑外省去了？”
“去看大学。”
这一句话，很快把孙二婶吸引进了院子。
她拿着照片看了半天，又问玉梅是不是已经考上了。
“哪有那么快，明年才高考。”
孙母嘴上解释，脸上的笑却藏不住。
孙二婶啧了一声：“都跑那么远去看学校了，这是认准了？”
孙有福在旁边没说话。
以前村里有人问起玉梅读书，他总觉得不好回答。
尤其是前几年，家里还想着给她说亲事。后来老师来了，玉梅成绩越来越好，他才慢慢不再提。
现在听见别人说“认准了”，他心里反而冒出另一个问题。
认准了，考得上吗？
第二天上午，孙有福干完地里的活，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揣着那张照片，去了村小学。
陈老师正在办公室批本子，看见他进来还有些意外。
上一次孙有福来找他，还是因为玉梅那篇写姐姐逃婚的文章传回村里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
孙有福从口袋里把照片拿出来。
照片已经被他装进了一个旧信封，怕干活的时候折坏。
“你给我看看这个学校。”
陈老师接过去，只看校门上的名字就认了出来。
“这学校不错。”
孙有福立刻问：“多不错？”
陈老师被问笑了。
“你想问什么？”
“就想问……难不难考。”
这才是孙有福真正想知道的。
他自己没读过多少书。
玉梅以前考年级第几，他知道是好成绩，可年级第四到底能不能去一千多里外的大学，他根本弄不清。
陈老师让他坐下，大概解释了一遍。
这样的大学，不是想去就能去。玉梅现在成绩确实不错，但全省那么多学生一起考，最后还得看高考成绩。
“那她现在能不能考上？”
“现在谁敢保证？”
陈老师说道，“还有一年呢。她老师肯定比咱们清楚。既然没劝她换目标，就说明有希望。”
孙有福听见“有希望”三个字，脸色松了一点，可很快又问：“要是差几分呢？”
“那就去别的学校。”
“别的也能上大学？”
陈老师忍不住笑了。
“当然能，大学又不是只有这一所。”
孙有福点点头，过了一会儿，又问起大学一年要花多少钱。
学费、住宿、吃饭、火车票，这些他全问了一遍。
陈老师也说不准具体数字，只能告诉他，真考上以后学校会有通知，到时候自然知道。
“你现在问这些还早。”
“不早。”
孙有福把照片重新装回信封，“明年一眨眼就到了。”
从小学出来，他没有马上回家。
村口有人在晒稻谷，几个熟人看见他，都知道玉梅寄了张大学照片回来。
有人笑着问：“有福，你家二丫头以后真要去那么远？”
“她想去。”
“女孩子跑一千多里，你们也舍得？”
这句话放在两年前，孙有福可能自己都会觉得有道理。但这一次，他只是把手里的信封往口袋里塞了塞。
“她要真有本事考上，我还能不让她去？”说完，他就走了。
到了家，孙母正在院里晒菜，见他从外面回来，问他去了哪里。
“学校。”
“去学校干什么？”
“问了问那个大学。”
孙有福把陈老师的话说了一遍。
说到最后，他蹲在屋檐下想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咱们今年卖粮的钱还剩多少？”
孙母一下就明白了。
“你现在就惦记学费了？”
“先留点。”
“玉兰不是说过，玉梅念书的钱她出？”
“她出是她出。”
孙有福皱着眉，“我是她爹，我一点不准备像什么话？”
孙母没再说什么。
当天晚上，两个人真把家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，不算多。
今年修东西、买种子、看腰伤都花过钱。
孙有福最后拿出一个旧铁盒，把其中几十块单独放进去。
孙母看着他：“这点够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放？”
“先放着。”
孙有福盖上铁盒，把它塞进柜子最里面。做完这些，他又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一会儿。
照片里的两个女儿站在大学门口。
玉兰已经不像当年那个带着妹妹偷偷跑出村子的十九岁姑娘了。
玉梅也不是那个跟在姐姐身后、连去哪里都不知道的小丫头。
孙有福看了很久，最后把照片递给老伴。
“找个地方放好。”
“别弄脏了。”
孙母笑着看了他一眼。
“昨天不是还随手塞口袋里？”
孙有福没接这句话，只起身往院里走，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下来。
“等下次写信，问问玉梅。”
“问啥？”
孙有福想了想。
“问她还差多少分。”他说完便出了门。
孙母站在屋里，看了看手里的照片，又看了看柜子里刚刚多出来的那个铁盒。
离明年高考还有一年。
这个家已经开始偷偷为那一天攒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