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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外省回来以后，玉梅的日子很快又被课本和试卷填满了。
那张在大学门口拍的照片，她没有收进抽屉，而是一直压在家里书桌的玻璃板下面。每天晚上坐下来做题，只要稍微一低头，就能看见照片后面那座校门。
去之前，她只是知道自己想考那里。
真正进去走了一圈以后，那所大学反而离她更近了。
她知道从火车站坐哪一路车，知道食堂一顿饭大概要花多少钱。可越是这样，她越不敢把“考大学”三个字挂在嘴边。
她开始明白，去看过，不代表就能进去。
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结束，玉梅正低头整理桌上的卷子，班长从教室门口喊了她一声。
“孙玉梅，周老师让你去办公室。”
旁边几个同学都抬了头。
玉梅自己也有些奇怪。
最近没有考试，学校也没出什么事。她把卷子塞进书包，去了教师办公室。
周老师桌上放着几张纸。
看见她进来，直接把最上面一张推到了桌边。
“坐。”
玉梅拉过凳子。
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名字和分数。
她一开始没看懂，直到看到最上面写着去年几所大学在本省的录取情况，心里忽然紧了一下。
其中一所学校的名字，她太熟悉了。
就是她和姐姐前些天刚去过的那所大学。
周老师没有马上说话，而是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成绩单。
“这是你上学期期末、这学期开学摸底，还有前面几次大考的成绩。”
玉梅一张张看过去。
她在学校里的名次已经很好，最好的一次第四，差的时候也没有再掉回十几名。
以前看到这样的成绩，她会觉得自己离大学越来越近。
直到周老师把去年的录取情况放到旁边以后，感觉一下变了。
“你去过那所学校了？”
“去过。”
“觉得怎么样？”
玉梅想到那天看到的图书馆和教学楼，点了点头。
“想去。”
周老师笑了一下。
“想去就好。今天叫你来，就是不想让你只觉得‘我成绩挺好，应该差不多’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她最近一次成绩旁边点了点。
按照学校往年的情况，以玉梅现在的水平，只要接下来一年不出现大的退步，考上一所大学并不是没有希望。
问题是，她想去的不是“随便哪所大学”。
“你这个成绩，放在咱们学校里很好看。可高考的时候，跟你一起考的不是这一栋楼里的人。”
玉梅想起了之前去市一中参加交流的那次考试。
她在自己学校能排第四，到了四十多个各校好学生里面，却只排第十七。
那一次，她已经受过一回刺激。
这次周老师摆在她面前的，却不是几十个学生，而是全省。
“那我还差多少？”
玉梅终于问了出来。
周老师没有给她一个听起来舒服的回答。
他拿出去年那所大学在本省的大概录取情况，又结合玉梅最近几次成绩算了算。
“按你现在这个水平，就算发挥正常，也不稳。”
玉梅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。
周老师接着说：“不是差得完全没希望。真没希望，我今天就不会把这些拿给你看。”
他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数字。
语文还可以继续提，数学最近比以前稳定，但遇到难题还是容易丢分。英语是她最明显的短板，有几次甚至比同一名次的学生少十来分。
这些分数单独看都不大，加在一起，却足以把她挡在那所大学门外。
“还有一年。”
周老师把笔放下，“你以前想的是往前考几名，现在得换个想法。第四也好，第八也好，都只是学校里的名次。以后每次考试，你要看的是自己到底丢了多少分，丢在哪儿。”
玉梅盯着那几张成绩单。
过了很久，她忽然问：“周老师，要是我最后还是差一点呢？”
“那就报别的学校。”
周老师回答得很自然，“高考不是只有一所大学。你想去那里，可以拼，但不能觉得没考上那一所，书就白读了。”
玉梅点点头。
这个道理她当然明白，可她还是想去。
以前这种“想去”，更多是从学校介绍、陈雪的信里一点点生出来的。
现在她真的站过那座校门下面。
姐姐还在那里跟她拍了一张照片。回来前，她自己亲口说过，下一次要拿着录取通知书去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周老师把那几张成绩单递给她。
“拿回去。”
玉梅有些意外：“能拿？”
“就是给你的。”
周老师又把去年大学录取情况抄下来的那张纸也递给她，“别贴墙上吓自己，也别一天看八遍。知道差在哪儿就行。”
玉梅把几张纸折好，放进书包最里面。
从办公室出来时，走廊里的学生已经少了很多。她没有马上回教室，而是在栏杆旁站了一会儿。
操场上有人打球，楼下几个学生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。
以前每次成绩出来，她最先问的都是自己排第几。
第四，第八，第十一。
好像名次往前走，就代表自己一直在靠近大学。今天她才第一次看见，那段距离到底有多长。
晚上回家，玉兰还没回来。
玉梅自己热了饭，吃完便坐到桌前，把周老师给她的几张纸重新拿出来。
大学门口的照片就在玻璃板下面。
她把自己的成绩放在左边，又把那所大学去年的录取情况放在右边。
两边摆在一起，差距看得比下午更清楚。
她拿出一个新本子，没有再写“下次进前三”或者“下次考第四”。
第一页只分了三栏。
语文，数学，英语。
英语下面写得最多。哪些题最容易错，哪些地方明明学过却总记不住，她一点点往下列。
写到一半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玉兰忙了一天回来，刚进门就看见妹妹桌上摊着一堆成绩单。
“又考试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玉梅把下午的事情说给她听。
玉兰脱下外衣，在旁边坐了一会儿。她看不懂那些分数到底意味着什么，只听懂了一件事。
“就是说，你现在考那所大学还不够？”
玉梅点头。
“还差一截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比自己想象中平静。
玉兰看了看玻璃板下面的照片，又看见妹妹新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的东西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补。”
玉梅拿笔点了点英语那一栏，“这里差得最多，就先补这里。数学也不能掉，语文还得往上提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，玉兰却突然笑了。
“你都想好了，还跟我说什么？”
玉梅也笑了一下。
“我就是告诉你一声。”
玉兰没有说“你肯定能考上”，她已经知道妹妹越往前走，碰到的事情就越不是一句“肯定行”能解决的。
她只问：“要不要花钱买什么书？”
“暂时不用。周老师说学校有资料。”
“那要用钱的时候跟我说。”玉兰说完便去烧水洗脸，没有继续打扰她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玉梅做完当天的作业，已经很晚了。
临睡前，她又把那张大学门口的照片从玻璃板下面抽出来。
照片里，姐姐站在她旁边，两个人都在笑。
她翻到背面。
上次从外省回来，她只写了一句话：
明年，我要自己考进来。
玉梅盯着看了一会儿，没有改。她只是拿起笔，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。
还差得远，那就再追一年。
写完以后，她把照片重新压回玻璃板下面，关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