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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外省回来的火车开进省城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玉梅趴在车窗边，看着外面越来越熟悉的房子和街道，竟有种出去很久的感觉。其实前后不过几天，但她内心的感受已经和出发时不一样了。
那所大学的校门、图书馆、食堂，还有陈雪带她们走过的路，一遍遍在她眼前晃。
玉兰倒没有想那么多。
火车一停，她拎起行李，催着妹妹赶紧下车。两个人出了站，先坐公交回家，把从外省带回来的那点东西放下，又匆匆吃了碗面。
玉梅下午还要整理学校的东西，玉兰也惦记着几天没去的裁缝店。
姐妹俩刚回来，日子就重新忙了起来。
何小芳见玉兰进门，先把这几天收下的活一件件说给她听。
冯秀兰把记着交衣日期的本子递过来，周小琴则忙着把几件已经做好的衣服重新挂好。
店里没有出什么乱子。
玉兰原本还担心自己走几天，回来会积下一堆事。结果除了几个客人指定要等她回来量尺寸，其余的都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她翻完本子，心里也松了一口气。
晚上回家，巧云带着小燕过来，非要听她们说外省是什么样。
玉梅说得最多。
大学比她想的还大，食堂里一顿饭多少钱，图书馆有好几层，学校里的姑娘穿什么衣服，连宿舍楼前晾着一排排床单都说得津津有味。
巧云听到最后忍不住笑：“你这哪是去看学校，听着跟已经在那里念了半年似的。”
玉梅也笑了，却没有像以前那样不好意思。
“明年我要真考上，就知道路怎么走了。”
玉兰坐在旁边给小燕剥花生，听见这句话，只抬头看了妹妹一眼。
这趟出去以前，“外省大学”四个字一直像在纸上。现在那地方有了校门、有了路，也有了坐一天一夜才能到的火车。
她忽然觉得，明年其实已经不远了。
几天以后，玉兰正在店里给一个客人改袖口，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。
“孙玉兰，有你的信！”
邮递员站在自行车旁，手里却不是普通信封，而是一个硬纸袋。
玉兰一看寄信地址就知道是什么。
“照片到了。”
周小琴第一个凑过来，何小芳也放下了手里的活。
玉兰擦干净手，小心把纸袋拆开。里面一共六张照片，还有一张写着取相日期的小纸条。
最上面那张，就是姐妹俩站在大学门口拍的。
照片里的玉兰站在左边，玉梅挨着她。后面能清楚看见大学校名。玉梅正侧着脸笑，玉兰也没看镜头，像是刚说完什么。
摄影师偏偏就在那个时候按下了快门。
“这张好看。”
何小芳拿起来看了半天，“比你们俩站直了拍还好看。”
玉梅放学回来以后，连书包都没放稳就先看照片。
六张铺在桌上，她来回挑了好几遍，最后还是挑中了大学门口那张。
“这张寄回家。”
玉兰也觉得这张最好。
第二天，玉梅找来信封，把照片装进去。她原本想写一大页，最后却只在信纸上写了几句话。
她和姐姐去过那所大学了。
学校很好，她明年想考进去。
信寄出去以后，照片还剩五张。玉兰拿一张放进家里的抽屉，玉梅自己留一张夹进书里，另外几张暂时装回纸袋。
日子像是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。
玉梅每天上学，玉兰每天开店，巧云守着副食品店。那趟一千多里外的旅行，慢慢变成了桌上的照片和偶尔说起的一句话。
直到一个星期后的下午，裁缝店里正忙。
两个客人在等着量尺寸，何小芳坐在缝纫机前赶衣服，玉兰站在柜台边和一个熟客说下个月做秋衣的事。
门帘忽然被人用力掀开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走进来，手里提着一件浅黄色上衣。
她进门先看了一圈，随后直接问：“谁是孙玉兰？”
玉兰转过身。
“我是。”
女人几步走到她面前，把手里的衣服往柜台上一放。
“那你看看吧。”
店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。
女人把衣服翻过来，扯住侧边一道裂开的线口。
“我买的时候，人家说这是你们玉兰做的。还说跟华新商场卖的是一样的，我才穿两回，洗了一次，这里就开线了。”
她越说越生气。
“衣服十二块多呢。你们就这么做衣服？”
原本正在量尺寸的客人也转过头来。
玉兰没有急着解释，先拿起那件衣服看了起来。只看了几眼，她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衣服不是她做的，甚至连布料都不是她前阵子用过的那一批。
她又翻开领口，里面没有任何记号，袖口的走线也很粗，侧边开线的位置更明显是为了赶工，针脚又大又松。
“这件衣服不是我这里做的。”
女人显然不信。
“卖衣服的人明明说是玉兰的。”
“你在哪儿买的？”
“长春街那边。”
“哪家店？”
女人说了一个位置，离这里不算特别远。
她见玉兰一直否认，脸色更不好看：“人家门口都写着呢，‘玉兰新款’，还说华新商场也在卖。我要不是看过商场里的衣服，能花十二块多买吗？”
这一句话，让玉兰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。
何小芳却从缝纫机前站了起来说：“我们从来没往长春街送过衣服。”
女人愣了愣。
玉兰把那件衣服平铺在柜台上，又从店里拿出一件自己做的衣服，放在旁边。
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，只把两件衣服的里面翻给女人看。
“你摸摸这里。”
女人伸手摸了一下。
玉兰又让她看袖口和领边，放在一起以后，区别一下就出来了。
女人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疑惑。
“那他们为什么说是你做的？”
这个问题，玉兰也想知道。
她问清楚店铺位置，又问女人那边还有没有类似的衣服。
“多着呢。”
女人回忆了一下，“门口一排都是。还有两件跟华新商场里的差不多，我就是看着像才进去的。”
玉兰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她把衣服还给女人，让她拿回原来的店里找卖家。临走之前，女人仍旧有些不放心，又回头问了一遍：“真不是你们家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玉兰这次说得很清楚，“我做过的衣服，我认得。”
女人走后，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刚才那个熟客忍不住问：“玉兰，你现在这么出名了？别人卖衣服都敢用你的名字？”
这句话像是玩笑。
玉兰却没有笑，她突然想起梁经理之前给她看过的那些仿款。
衣服样子被人学，她其实早就知道。
一件衣服摆在商场里，别人看两眼，回去照着做，她拦不住。
但这次却不一样。
那件衣服明明不是她做的，卖衣服的人却敢告诉顾客，这是“玉兰做的”。
衣服开线以后，顾客第一个找的也是她。
何小芳走到门口看了看刚才女人离开的方向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要不要我陪你过去看看？”
玉兰没有马上答应。
她先把手里的活做完，又把两个等着量尺寸的客人送走。直到店里重新安静下来，她才脱下围裙。
“我自己去。”
“现在就去？”
“对。”
长春街离裁缝店走路二十多分钟。
玉兰一路过去，脑子里都在想刚才那件浅黄色上衣。
她原本以为，对方顶多是在卖衣服的时候随口说一句“跟玉兰做的差不多”。
等她真正走到女人说的地方，脚步却慢了下来。
那是一家不大的成衣店，门口挂着十几件女式上衣，最外面还立着一块白底红字的小木牌。
玉兰隔着几米就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玉兰新款。
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字。
华新商场同款。
她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，店老板根本不认识她。
一个年轻姑娘正拿着一件浅蓝色上衣问价，老板热情地从衣架上又取下一件。
“这个最近卖得最好，省城现在就流行这个。”
姑娘问了一句：“是不是华新商场那种？”
老板笑着点头，“差不多。玉兰的款，现在好多人都认这个。”
姑娘拿着衣服走进里面试了。
没过多久，她出来照了照镜子，真的掏钱买了下来。
玉兰站在街对面，看着那件衣服被装进袋子。她没有冲进去吵，也没有立刻去看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木牌。
她只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事。
以前她总怕自己做出来的衣服没人要。可今天，她的名字已经被别人拿去卖衣服了。
问题却是——
那些买衣服的人，根本不知道哪一件才真正是她做的。
玉兰又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往华新商场的方向走去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回裁缝店。
她要去找梁经理。